“我看你也不差了，上次听说你把一个拉文克劳的男生吓哭了，用扫帚。”
“承让承让。”丽娜一脸谦虚，“‘和你们大名鼎鼎的掠夺者比起来，我还是——”
她的话停住了。因为不远处站着一个瘦削的身影，小天狼星也看见了，那是雷古勒斯。
雷古勒斯靠在走廊的石墙上，穿着深色的袍子，领带打得一丝不苟，黑色头发整齐地梳向一侧。他看起来像是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手里没有拿书，没有东张西望，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走廊拐角的方向，睫毛垂下来挡着半截瞳仁。
他看见小天狼星出来的时候，脸上没有惊讶。他看见小天狼星旁边还跟着丽娜的时候，也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只是把原本靠墙的姿势调整了一下，站直了，目光从丽娜脸上滑到小天狼星脸上，停了一秒，又滑回去。
小天狼星也停住了脚步。雷古勒斯从墙边走出来，步子不快，皮鞋踩在石板地上发出很轻的声响。他走到丽娜面前两步的距离停住，目光直白地落在她身上：“丽娜。”声音很轻，很平，跟小天狼星记忆里一模一样。
“雷古勒斯？你在这里干嘛？等人。”
雷古勒斯看了小天狼星一眼，摇摇头：“不，没有人和我一起去。”
“那好办。”丽娜一下子就松开了小天狼星的手臂，“我和你一起好了，刚好我也没有舞伴，我们可算是同道中人了。”
这次，雷古勒斯终于流露出一点情绪了，他困惑地看着小天狼星和丽娜：“你们不是？我以为你们——”
丽娜大大咧咧地挥了挥手，自然地挽上雷古勒斯的手臂，小天狼星清晰地看到一抹暗红悄悄爬上雷古勒斯的耳廓，但他面上依旧平静无波。
“谁要和他一起去啊，小天狼星最无趣了，只会瞪我，还是你好，雷古勒斯。”丽娜朝着小天狼星办了个大鬼脸。
小天狼星看着丽娜身上亮红色的裙子，即使在昏暗的走廊里也依旧闪闪发光，和她一样蓬蓬的、热烈的、像秋天最后一捧火。她看起来不像去参加鼻涕虫俱乐部，更像去参加一场摇滚音乐会。而雷古勒斯打扮得像要去见魔法部部长。
他们一个像火，一个像冰，站在一起却意外的和谐。
丽娜拽着雷古勒斯往前走，雷古勒斯腮边浮起一抹笑，很温柔。
小天狼星看着远去的两个背影，断断续续地听见丽娜的声音：“你今天这身还挺好看的嘛——就是领带太紧了，你松一松……不对别全松了，这样也行……哎你平时等人都站那么直的吗你不累吗……”
脚步声远了。
小天狼星一个人站在走廊里，夜风从不知哪条缝隙灌进来，吹在他露着一点锁骨的领口处。他伸手摸了摸胸前那枚项链的银片，冰凉贴着手心。
他等了大约三分钟，才转身朝斯拉格霍恩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斯拉格霍恩的办公室比平时大了三倍。
魔咒撑开的。天花板上悬浮着一串串金色的小灯笼，墙壁被装饰成暗红色的丝绒质地，角落里摆着一张长桌，上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点心和饮品。房间里大概有三四十个人，有学生也有几个熟面孔的校外人士——某个魔法部的官员，一个古灵阁的妖精代表，还有一位出版了畅销魔药教材的老作家，正被一群学生团团围住。
小天狼星进来之后扫了一圈。他一眼就看见了塞薇娜。
她站在靠近点心桌的角落里，正低头跟莉莉说着什么。穿了条深绿色的连衣裙，到膝盖的长度，收腰的剪裁勾勒出一段很素净的线条。裙子的面料是某种略带哑光的绸缎，在暖色灯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光泽，像夏夜荷叶表面浮着的那层水膜。她把头发拢起来挽在脑后，松松的髻，几缕碎发落在耳侧。整张脸干干净净地露出来——额头、眉骨、下颌的弧度，平时被头发挡着的地方此刻都亮在灯下。
她转过身跟莉莉说话，侧脸对着他。他看见她笑了一下，嘴角弯起的幅度很小，但眼睛跟着一起弯了。他看见她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扇形阴影，扫在颧骨上方。看见她伸手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的时候，指尖掠过耳垂——那里有一颗小小的银色耳钉，平时从来不会戴的，此刻在灯笼光里闪了那么一下。
小天狼星站在门口没动。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还有更近的——胸口那枚银片，隔着衬衫传来一阵温热的微微震颤。不是魔法，是他自己的体温在往上涌。
他发现自己没法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深绿色衬得她整个人很白，像月光落在石膏像上。她就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跟莉莉说话，手里握着一杯水，偶尔点一下头，偶尔笑一笑。周围人来人往有人从她身边经过，有人穿着镶水钻的袍子、有人戴了闪亮亮的头饰、有人把头发盘成复杂的样式涂着明艳的口红——但那些东西忽然全都变成了一层褪了色的布景。她们还在动、还在发光、还在发出声音，但它们就是无法进入他的眼睛。
一个穿着鹅黄色裙子的拉文克劳女生从他身边走过去，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亮晶晶地冲他笑了一下。小天狼星没注意到。有人在他旁边说了一句“打扰一下”想从他身侧挤过去，他往旁边让了让，眼睛仍然望着同一个方向。那枚银色耳钉又闪了一下，他发现自己喉咙有点发干。
“你看什么呢盯得跟石化了似的。”卢卡斯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他旁边，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诶，那姑娘挺好看的，哪个学院的？”
“走开。”小天狼星低声道，目光终于舍得移开了一瞬，然后立刻又回去了。卢卡斯很识趣地端着一杯黄油啤酒走远了，临走前拍了拍他的肩：“得，我不打扰你了。祝你今晚视力良好。”
小天狼星根本没搭理他。他站在门口阴影里，看着塞薇娜放下水杯，然后微微侧过身去拿盘子上的小点心。深绿色的裙摆随着她动作轻轻晃动，像池塘水面上一片被风掠过的荷叶。
他的好心情持续到他看见塞薇娜旁边出现的男生为止，查尔斯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闪现了出来，他今天很明显特意做了造型，在朦胧的灯光下，露出半张英俊的侧脸，小天狼星阴着一张俊脸，终于理解了“做作”是什么意思，辛克莱像一只求偶的花孔雀一样让他感到烦躁，他忍不住在心底对查尔斯吹毛求疵：发胶喷多了，肩膀有点窄，手指不好看……
唯一值得让他安慰的是，塞薇娜对于查尔斯的出现反应平平，甚至都没有多看几眼，她蓝色的眼睛似乎在找着什么。
小天狼星径直走到吧台边拿了一杯火焰威士忌，找了个角落的沙发坐下来。接下来半小时，他做了三件事：喝酒、监视着塞薇娜和辛克莱的动向、以及用最简短的词句应付所有凑过来跟他搭话的人。
“布莱克先生对吧？你父亲最近——”
“挺好。”
“小天狼星！你也来了？我是拉文克劳的艾米丽，上次在——”
“嗯。”
“你平时看魁地奇吗？我是说——你是找球手？”
“不看。”
对话到这里通常会卡住，因为对方期待的是“那下一场比赛你会参加吗我们可以一起看”之类的东西，但小天狼星只给了两个字，然后视线又飘回舞池中央。丝毫不顾他人死活。
大厅里响起了音乐。几对舞伴滑入中央的空地开始跳起来。塞薇娜和辛克莱也在其中。小天狼星看着辛克莱的手搭在塞薇娜腰侧，看着她把手放在对方肩上，看着他们在音乐的节奏里旋转——
他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灌了下去。
火焰威士忌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但他尝不出什么味道。他的视线粘在那片深绿色上面，粘在那个弯起来的角度、那双随着舞步轻轻踮起的脚尖上。胸口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坠着，像有人往肋骨里面灌了一整瓶铅水，每跳动一下就往下坠一分。
他脑海里浮现出上次塞薇娜从医疗翼窗户爬进来时的样子——雨水打湿的黑发、冻得泛红的鼻尖、抱在怀里的麻瓜魔方。还有那张拼图上傻乎乎伸着舌头的小狗。
辛克莱突然靠近了塞薇娜，在她的耳边低语着什么，小天狼星的手指猛的收紧，几乎要将玻璃杯捏碎了。
“你看那边，”角落里几个女生凑在一起低声说话，其中一个朝小天狼星的方向努了努嘴，“他一个人坐那儿喝闷酒呢。”
“我听说好多人都邀请他了，他一个都没理。”
“装呗。长得好看的男的都这样。”
“他是不是失恋了？你看他那表情，跟吞了一整条鼻涕虫似的——”
“嘘！他往这边看了！”
小天狼星确实往那边扫了一眼，但眼神是空的。几个女生压低声音笑着躲到盆栽后面去了。
一支舞结束了。塞薇娜松开辛克莱，然后走向点心桌拿水喝。莉莉从另一头迎上来，两个人站在一起低声说话。
小天狼星又拿了一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