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站在虚空结界内观看鲁招娣的记忆。这是几年前桃源村,此时天刚蒙蒙亮,鲁大勇家的公鸡才叫了头一遍,鲁招娣就已摸黑起了床。
他们定睛一看,她竟是住在灶房旁边的柴房里,身下只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
冷风从柴房门缝里钻进来,鲁招娣缩了缩身子,露出手腕上几道冻裂的口子,她自己却浑然不觉,反倒轻手轻脚推开柴门,生怕吵醒了堂屋里睡觉的爹娘和弟弟虎头,一早上忙碌着掏鸡蛋喂家猪,生火淘米做饭。
“招娣,粥好了没?”
堂屋里传来鲁周氏的声音。
招娣赶紧应道:“娘,已经好了,这就来。
她麻利把粥盛进三个大碗里,爹的碗最大,弟弟的次之,娘的碗最小,她又从锅里摸出一个鸡蛋,是专门给虎头煮的,每日一个,雷打不动。
招娣将早饭端进堂屋里,堂屋里,鲁大勇瘫坐在炕上,他四十出头,满脸横肉,见招娣进来,用瞪着一双牛眼不耐烦的看了眼。
虎头坐在他爹旁边,不耐烦地用筷子敲着桌子喊饿,明明只是八岁的孩子,看上去却像已有了七八十公斤。
鲁周氏站在地上梳头,斜眼看大丫一眼,嘴里嘟囔着“懒骨头”。
招娣将饭送到,刚打算转身回灶房,就听虎头啪啪将木头桌子拍得直响:“娘,今天煮鸡蛋咋比昨天的小呢?”
“明儿个让你姐挑个大的。”鲁周氏赶紧哄着:“听见没有?”
“听见了。”
鲁大勇喝了两碗粥,吃了三个窝头,抹抹嘴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招娣,今儿个把后院那堆粪挑了,沤上,浇地好用。”
招娣点点头,转身回了灶房。
等他们吃完了,招娣去收拾碗筷,见桌上还剩半个窝头,趁着堂屋无人,悄悄揣进了怀里。
上午她去挑粪,粪桶大又沉,她瘦弱的肩膀被扁担压得生疼,走两步就要歇一歇。
院子里,虎头正逗狗玩,拿石子砸那只大黄狗,狗被砸得汪汪叫,他高兴得拍手大笑。
鲁周氏坐在门口做针线,不时抬头叮嘱一句:“儿啊,你可别跑远了,仔细摔着。”
挑完粪还要剁猪草,扫院子,洗衣裳,魏独秀蹙紧眉头,看了这许久,在鲁招娣前半段的零散记忆中,竟然几乎都是在干活儿。
春日寒凉,鲁招娣蹲在溪边搓衣服,十根手指冻得像胡萝卜,裂了口子往外渗血。
“招娣。”
身后传来鲁周氏的声音,“明儿个去后山多捡些柴火回来,天冷了,虎头怕冷,炕要烧得热热的。你那柴房就别烧了,费柴。
“是,娘。”
夜里,她回到柴房,借着着微弱的月光纳鞋底。虎头的鞋,爹的鞋,娘的鞋,都是她做,只是没给自己做过,她脚上那双已经磨穿了底,脚板心被石子硌得生疼。
思绪万千,鲁招娣纳着纳着,针扎了手,血珠子冒出来,她放在嘴里吮了吮,继续埋头做。
吱呀一声,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悄悄推进柴房的门。
小姑娘扭过头来,叫了一声姐姐,明嫣脱口而出:“是盼娣。”
“盼盼,怎么才回来。”
借着月光,盼娣摸到干草堆里,从怀里掏出一张炊饼递过去:“姐姐,我给郝婆婆打下手,郝婆婆送了我两张炊饼,我吃一张,留一张给你。”
鲁招娣抿着嘴笑,把炊饼推回去。
“姐不饿,你留着晚上吃。”
盼娣执拗的不肯收回手,两人拉扯间,炊饼滚落在地,招娣看着盼娣露出的胳膊上遍布的种种伤痕,不禁一愣。
她小心翼翼握住妹妹瘦小的胳膊,那里如同她身上的那样,青紫交错,遍布淤痕。
招娣声音颤抖,手也颤抖。
“这是怎么弄的,你今天不是去郝婆婆家里了吗?怎么又添新伤?是不是又是村长家的小孙子弄得?啊?”
盼娣缩回胳膊。
“姐姐,没事,我不疼。”
夜晚月亮很亮,照得柴房半明半暗,姐妹俩依偎在干草堆上。
盼娣突然说:“姐姐,我们什么时候能嫁人啊?”
招娣捏了捏她的鼻子:“嫁人?怎么突然想起这个?嗯……等你长大,就会嫁人了。”
招娣眼镜亮亮的,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我今天和郝婆婆一起去给村里的嬢嬢接生,那个嬢嬢就是嫁了人,我发现嫁了人之后就只有她男人打她,别人都不打她。我以后也要嫁人。”
招娣静静听着,不知该说些什么,沉默着从柴房的空隙中看向外面,外面的夜风呜呜地吹,像是替谁在哭。
第二日晨起,招娣依旧天不亮就起,操办着活计,她一如往常将窝头米粥端上桌时,鲁周氏拿了个饽饽和鸡蛋递给小儿子虎头:“儿啊,你去外边玩会儿,待会儿回来。”
虎头拿着鸡蛋和饽饽,嘻嘻哈哈的跑走了。
这时,鲁周氏突然笑着拉住她,递给她半块窝头,招娣顿时受宠若惊:“娘。”
鲁周氏笑脸如菊:“快吃吧。你这孩子,真是有福啊,娘今天来告诉你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鲁大勇哈哈大笑:“你徐老憨徐大爷看上你啦,要娶你做婆娘哩!”
招娣的欣喜僵在脸上:“什么?徐大爷要……要,要娶我?那徐大娘呢?而且……我今年才十四啊爹。”
鲁大勇咂了一口米粥,才慢悠悠道:“你徐大娘,不争气,嫁过去三年连个蛋也下不出来。徐老憨一生气,就把她给打死了,往后你嫁过去,可别学她做个不下蛋的母鸡。”
招娣喃喃道:“打死了……”
下一刻,招娣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不要啊,爹,娘,我……我什么活儿都能干,吃的也少,求你们别把我嫁给徐老憨,好歹,好歹再多留我几年,招娣还想给爹娘尽尽孝…”
二人闻言,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不等招娣说完。
“去你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