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一声,灶房的门开了。
月妈偏头瞥了她们一眼,正好和魏独秀,温柔的目光撞了个正着,她呵呵的笑了两声。
“姑娘,是你们啊,是来拿晚饭的吗,可还得等一会儿。”
“不急。”
魏独秀站在门口,看着她因揉面而沁出汗珠的额角,忽然开口:“月妈,您以前也是杏花镇本地人吧,听庄里的其他人说,你似乎还懂些风水之术,怎么就只做个厨娘呢。”
那背影闻言,没有接话。
温柔和魏独秀安静地等着,分秒钟后,老妇人转过身来面对着二人,将沾着面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二位仙长。”
“你们有话问老身,可老身也有话问你们。你们……今天去了这里的地窖了,是吧。”
魏独秀没有否认。
“你们能问出这个问题,想必也是知道了一些事情。我不想瞒你们,地窖墙上的那些字,是我女儿刻的,她被关在地窖里的时候,我在这座庄园外面,她在底下刻字,我在地上找她,找了三十年了。”
说到这里,月妈说不下去了,灶膛里一根柴火噼啪炸了一声,明灭的火光在她脸上跳了跳。
见对方这般坦诚,魏独秀也索性直接问道:“那水缸里的东西也是你养的?”
苏妈不答,她慢悠悠把面团揉好放进蒸笼,盖上盖子,看向二人的目光沉的像井水一样,平静的令人发寒。
"果然,有些事哪怕不说,你们也早晚会查到。没错,是我养的,水缸底下的夹层里烧了菜人巷几十口人的骨粉,我还用了我二女儿的灰和血拌进去喂了三个月,养出一团黑色的东西出来。"
温柔:“您为什么要这么做,那是怨气化形,若我们来的再晚一些,只怕就要化作怨鬼了,到时候整座秦家庄的人都会没命。”
“那就让他们都去死!”
月妈赤红着眼睛咆哮,“你们今天也看到了,这庄里的人,媚上欺下,虚荣麻木,尽是一群败类渣滓,活成这样的人,还不如都去死,给我的女儿们陪葬。”
魏独秀:“所以,你是因为常年被欺压所以才……”
“当然不是。”
月妈嗤笑一声,缓缓解开围在身上的一层层麻布。
“事到如今,告诉你们也无妨。三十年多前的杏花镇,还不似今日这般糟污,我父母曾经营过整座杏花镇的店铺,颇有家资,我也年轻过,我那时候也不过和你们一般大的年纪,年少瞎眼糊涂,因为些酸诗,几句空口白话的山盟海誓便嫁给了个落地书生,本以为能好好过清净日子,却忘了有句话叫百无一用是书生。”
月妈声音呢喃细语,仿佛只身回到了三十多年前,二人静静听着,整间灶房只有柴火噼里啪啦响的声音。
“先头看着我的嫁妆,我父母的接济还有些恩爱时光,哪知道……哪知道几年之后,整个镇子迎来了百年不遇的蝗灾,庄稼地里的粮食颗粒不收,往年还能吃上玉米面饽饽,那年是草根子也没有半颗,我父母的家被一群流民冲破,家中粮食器具都被搬走,我父亲为了阻止他们被打破了头不治而亡,母亲惶恐不安,没过几日就郁郁而终。”
“我得知此事哭了许久,却突然发现在那个当口怀了孩子,这下家里的粮食更不够了,我,他,我三岁的女儿,和肚子里的孩子。后来……后来实在是没办法,他竟趁着我大着肚子,将我和我女儿绑了一路拖行送去了菜人市,独自拿着一口粮食离开了杏花镇,从此不知所谓。”
魏独秀不由暗骂一声,怪不得这月妈这么仇视世界,原来还有这层被负心汉伤人伤心的过往。
月妈的眼中满是痛楚。
“进了菜人巷后,我和我女儿被不同的人买走,买主把我买进去的第三天,我肚子里的孩子就掉了,那是个已经成型的女胎。为了不让她死后也不遭安宁,我把她扔进灶坑里,烧了一把灰。后来朝廷的禁令来了,不准买卖人口,我趁乱逃了出来,却再也没找到我的女儿,又只好回头去找灶坑里的骨灰,我刨了很久很久才找回一点点。三十年多了,杏花镇里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我也换了十多个地方做工,但一直随身带着它。”
“后来,你们猜怎么着了,真是天意弄人啊。”
月妈忽然放声大笑,笑得满脸泪痕。
“我机缘巧合下来到这座秦家庄做工,可是我,我竟然,哈哈哈哈,我竟然发现,发现当年那个欺我负我,伤我害我的贱男人正独坐高台珍馐满桌美女如云!”
“我也曾良善过,也曾温婉过,可是这该死的世道从来就没放过我,爱我的尸骨无存,害我的金玉满身,欺我的锦衣玉食,我爱的生死不知。”
魏独秀与温柔瞬间大骇。
什么?
月妈的意思是,当年她嫁的那个落地书生,为了一口吃食就将她和亲生女儿一同卖进菜人市做口粮的负心汉就是……
就是现在秦家庄里那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秦庄主!?
苏妈转过身来,灶火映着她半边脸,另外半边埋在阴影里,示意他们看向水缸。
“你们放心吧,它杀不了人的。我也知道,我的女儿们都回不来了,它就只是一团还没长全的魂魄,做不了什么大事。”
:只是每天晚上会去槐树上刮几下声音,往缸底放几块骨头,再悄悄的,去那个畜生的掌心里划几道印子。”
月妈的声音带这些诡谲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