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以行说的没错。叶雪蝉等人随行到落幽谷,果真是作为后勤。
此地地处沧州与瀛州之间。沧州早已沦为魔修的狂欢之地,从山上往下看去,只能望见城内不详的火光,叫人不忍思考里面正在发生什么惨绝人寰之事。
而瀛州还滞留着一些惶惶不安的百姓。他们茫然无措,一辈子都没见过魔修这么恐怖的东西。
叶雪蝉几人便先行疏散安抚这些百姓,将他们带到尚且安全的首府河间城。
附近几州都紧急调派兵力,将河间城围守起来。凡人士兵们手中拿着毫无法力的铁器,以顽强的姿态守护在百姓的门前。
然而他们的脸上又时刻透露出不安的神色。汗珠顺着额角一路流下来,分不清是冷是热。
——面对拥有修为法术的,随手便能将他们撕成碎片的“仙人”,他们手中的武器又能保护自己,保护他人到几时呢?
因着这种不安,他们连带着连看向来帮忙的仙门弟子等人的目光也变得异样起来。
叶雪蝉早已习惯了这种畏惧。她神色如常地安抚百姓,将他们送到安全的地方。
等到她带着一身疲惫回到落幽谷时,已是暮色将至。
太元真人与各派长老仍在议事。只有筑基层的弟子们陆陆续续回到自己的帐屋中。
叶雪蝉在屋内打坐片刻,将意识重新融入灵府。
她如今的修为已经快要突破金丹,只差一个契机。但加上尽夜魔主的经验与剑法,她估摸着,元婴期的对手应当也能应付。
然而距离碧天还是太遥远了。想到他,她不禁心下一沉,原本专注的神识也徒然放松,从自己的灵府中晃晃悠悠挤了出来。
平心而论,她绝对是恨碧天的。这种恨意深深烙印在她的生存习惯中,自儿时便伴随着她长大。
但杜浔周偏偏又是那个曾改变过她人生的人。一时间,命运无常的荒诞感顿时席卷了她的全身,甚至有些想要发笑。
可她早已知道这场围剿的结局。碧天会死去,仙门会获胜。所以无论她参不参与,是否恨他,都不会有任何影响。
她只需作壁上观,反正本来也没有人要求她做任何事。
就在她思绪繁杂时,有人轻轻拉开了帘帐。
“莲心,是你吗?”来人背对着月光,令她看不清脸庞。仔细一瞧,那人比李莲心高一些,看着是个男子的身形。
叶雪蝉有些警觉,手偷偷抚上了剑柄。“师兄?”她再次开口,“是你吗?你找我有什么事?”
那人依旧没有答话。难道是江殷?一闪而过的念头马上被她当做事实。
他来干什么?两人已经许久没有说话了。如果他真的主动找上门来……叶雪蝉停住了思绪。
而令她更为慌乱的,是自己竟然有点期待这是真相。
叶雪蝉缓缓站起身,向一旁挪了挪步子,才猛然在月光的照映下,看清了前方人的惨白的真容。
来人竟是殷如归。
他神色有些慌张,额发上还沾着不明的水珠。一对上她的眼睛,他就飞速移开了。
“……怎么是你?”失望之余,叶雪蝉同样警惕地问。两人并不相熟,她对他的印象也远远称不上好。
殷如归又向内走了几步。“叶师姐,”他头一次这么叫她,露出些讨好的神色,“能让我坐下吗?”
他毕竟是九重山弟子,又是玄圭君的儿子。叶雪蝉默默用真气无声在他身上探查一圈,并无异样和魔气。
“是江殷……江殷叫我来的。”也许是看她迟迟不说话,殷如归找补似的填上了一个由头。
两人席地而坐。殷如归习惯性想抬手倒一杯茶,却发现这简陋的帐屋中并没有桌子,有些讪讪地收回手。
叶雪蝉看着他,等待他说明来意。
“叶师姐……”殷如归的眼神不断游移着,好像在屋中找着什么东西一样,“我……我想问……”
他说话磕磕巴巴,几乎叫人不耐烦。叶雪蝉诧异地望着他,“你怎么了?”
她已经后悔放他进来。哪怕他打着江殷的旗号,哪怕他是江殷的哥哥,这也显然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何况,若是江殷找她有事,又怎会找他代劳?叶雪蝉越想越不对劲,她伸手,将殷如归从地上拽了起来。
“说实话,你到底有什么事?”她不自觉用上了质问的语调。殷如归本就心虚,被她忽然提高的音量吓了一跳,便下意识想说些什么转移她的注意力。
可此时此刻,填满他脑海的仍是昨夜的那场对话。他纠结了一整天,才用好不容易攒满的勇气来到叶雪蝉的屋中又怎能轻易放弃?
“你——你知道两噬魂阵吗?”
“殷如归!”
两道声音前后响起。江殷满面怒容地闯了进来,一把将他拉到身后。
殷如归的勇气好像刹那间偃旗息鼓了一般。他最后留恋地看了一眼屋子,好像在和自己的功绩告别一般,救仓皇跑了出去。
“师姐,他没对你做什么吧?”屋中只剩下两人。哪怕先前闹得再不愉快,江殷也不得不开口问她的情况。
然而他却没能得到回复。回过头,叶雪蝉的脸上混杂着惊讶与恐惧的神情,正一动不动地望着殷如归离开的方向。
她动了动眼珠,好像终于从人偶,重新变回了人。“你们……”她的嗓音有些颤抖,“你们怎么知道两噬魂阵?”
江殷皱起眉。他先前还不大相信杜浔周的话,只当是自己记错了。否则如此强劲,能让碧天灰飞烟灭的阵法,他又怎么会没在玄圭君府上见过?
但看如今叶雪蝉的神色与流露出的只言片语,他几乎可以断定,两噬魂阵必定存在。而且估计十分危险,十分强大。
他丝毫不怀疑她的恐惧。在他心中,师姐正是如此无所不知,才会在许多时刻,流露出未卜先知一般的直觉。
“我和殷如归一起听别人说的。”想了想,他还是没有说出杜浔周的名字。
叶雪蝉原本滞涩的脸又缓缓放松下来。
这并不奇怪。她早就知道碧天是死于两噬魂阵中。只是不知原本已经灰飞烟灭的他,又是如何苟延残喘到两百年后,以同样的方法杀死和他毫无恩怨的她。
但她仍记得那一日的绝望。无论是大业未成中道崩殂的荒谬,还是魂飞魄散刻骨的疼痛,又或是临死前,望向人间庆贺她死亡的那一眼——
都成为她此生挥之不去的梦魇。
自从回到这副身体,她身上发生的事从不停歇。从与江殷重逢,到中同心蛊,到下山寻物,再到淮阴城,天阳山……时间不断推着她向前迈进,没有空隙回味思考往事。
直到此刻,两噬魂阵的名字再次被提起,她才好像重新回到了那一日,体味出当时甚至没来得及降临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