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她再次死去呢？若她又向过去一样，在意想不到的时刻，听到死亡的呼唤呢？

江殷看她神色恹恹，情不自禁走上前，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叶雪蝉没有挣脱。

两人仍在冷战，两人之间本应仍是巨大而难以逾越的鸿沟。但在此刻，他们仿佛还是往日相互扶持的师姐弟。

时间好像回到了很久之前。在胡饼铺后院的台阶上，坐着两个初出茅庐的小弟子。

两人能依靠的只有彼此。心的距离尚且很远，但至少在那个夜晚，他们共享同一片夜空。

至少在她遇见所有人之前，在她的故事开始之前，她最先遇到的那个人是他。

叶雪蝉忽然想起，在更久之前，叶断秋爬上九重山时，见到的第一个人也是江殷。

三千长阶，她仅凭凡人的双脚，双手，自山脚爬上。

她不敢停歇，不能停歇。怕身后追逐的官兵，更怕遥不可及的，无法复仇的未来。

她的双手指缝里已全是鲜血，双脚也被磨出了血痕。直到最后一级，直到她终于看到山门——

她已经无力抬头了。叶断秋匍匐在阶梯之上。她能感受到，头顶有一片阴影。

是一个人吗？他的呼吸很浅，几乎听不到声音。这就是仙人吗？

“起来。”毫无温度的声音响起。叶断秋只能看到他的一双银白色靴子，与绣着淡淡云纹的袍角。

她又如何能起来？她只是一个凡人，能爬到这里已经是上天眷顾——她又如何能站起身？

见她不动，那人索性直接上手，将她如同提溜鸡仔一般提溜起来。

叶断秋的身量很轻，又因为逃亡而变得有些瘦骨嶙峋。作为修仙者的对方自然轻而易举。

直到此刻，她才看清了那人的脸。也就在此刻，叶断秋的神色怔然起来。

那是一张如同雪山的面容。原本漂亮得有些女相的五官，在他眉宇间难以散去的寒气之中，也透出无端的冷意，叫人心生畏惧，不敢靠近。

两人就这样无言对视着。叶断秋如今堪堪十岁，已经能分辨美丑。面对这样真正如同谪仙般降临的男子，也不禁绯红了脸。

然而谪仙却嫌弃地将她丢回了地上。叶断秋猝不及防又摔在坚硬的石阶上，险些掉下去。

与此同时，山门的雾气中走出一个女子。一见这情形，便头痛道，“江殷，你又在干什么？这小女孩是哪来的？”

“自己爬上来的。”名叫江殷的谪仙人丢下这句话便转过身，事不关己一般。

女子惊讶地转过眼，好像刚刚发现她身上的血渍。

她走上前来，将叶断秋半抱在怀中。随着她温柔的抚摸，她身上的伤痕好像也在一点一点愈合，连痛感都渐渐消失。

叶断秋偷偷抬眼去看江殷。他仍背对着她，低着头好像在看什么东西。隐隐有丝丝绿光透过他的衣袖散出来。

女子正关切地望着她，想要问话似的。叶断秋却不知哪里来的语气，毅然决然再次跪倒在地。

“我父母被奸人所害，世间已无归处。求仙长收我为徒，小女愿意结草衔环！”

江殷仍旧背对着她，连一丝目光也吝啬给予。他似乎是嗤笑一声，毫不犹豫。

“你杀性太盛，万不可成为修士。这里不适合你，自行离去吧。”

她简直愣在原地。茫然涌上心头。她从未想过会被拒绝。

如果被九重山拒绝，如果她不能进入仙门……

那迎接她的，会是和父亲母亲一样的结局吧。

她恍惚间已经看见父母流泪挥着手的身影。他们正在呼唤她，心疼于她的执拗与固执，劝说她回到他们身边，再次团聚。

她好像已经听到官府的追杀声。可不平的火焰又在她心中燃烧，带着绝望的不甘，痛苦，泪水从她的心脏中喷涌而出。

叶断秋再次深深将额头磕在地面。她能感受到久违的疼痛，能感受到额前冰凉的，血液流过的触感。

“你这是何必？”女子的声音响起，带着责怪。

“李莲心，若你有闲工夫，不如多修炼几套剑法。”江殷丢下冷嘲热讽的话语。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已经消失在雾气中。

叶断秋仍然没有抬头。片刻后，有人抓住了她的手臂。

李莲心有些疲惫似的，朝她扯出个不好看的笑容。

“我先带你去见掌门师兄。”她说。

回忆到此结束。原来她两次初临九重，见到的都是同一个人。

他的体温正通过接触的肌肤传递到她的身上。令她冰冷无比的指尖也变得温热。

“江殷……”她情不自禁叫他的名字。察觉到她内心的动摇，江殷也更靠近一步，紧紧贴在她身侧。

他并不知道为何她突然有这样的反应。但他知道，这个时刻，大概就是他们能重归于好，恢复往日关系的时刻。

他已经看到了透出光亮的缝隙。

而叶雪蝉则忽然松开了他的手。她飞快转过身，以背影正对着他。

“我还有一点事。”她含糊道，声音有些奇怪，“你先回去吧。”

像是怕他误解了自己的意思，叶雪蝉又补上一句，“明日……我来找你。”

江殷留恋般摩挲了一下手指，随即回应道，“好。”

他的声音带着笑意，随即响起的，是和当时一样，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叶雪蝉没有回头。她从自己的储物袋中勉强找出几张纸。又拿起笔，对着空白的纸张，写起什么来。

——如果。如果她真的再次死去。

至少这次，必须要留下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