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免惹出乱子，第二天清早，叶断秋与江殷便回到了驿站。

刚一坐下，范特使便带着人与他们前后脚走了进来。见他二人本本分分，没有在天子脚下惹下祸事，还有几分松了口气的样子。

“人犯叶断秋，还不速速收拾好东西，与我进宫！”他理了理领口，怒目圆睁。在这么多下属面前，就算是演，也需得演出朝中重臣的架势来，“陛下早朝过后便要见你。”

叶断秋顺势做出一副贼眉鼠眼的样子，低垂着头起身。江殷倒是神色寻常，自动跟在了她身后。

行至门口，却被一只手挡住。范特使瞥了一眼身后的随从，压低了声音，“江仙君，您是仙门人士，恐怕不便入宫。还是留在此处等消息吧。”

“从一开始便说了，”明明眼前的江殷身形一动未动，他却感到有一阵力量将自己向外推去。待他仓皇稳住脚步，那人已然迈出门外，“我入京，是为了替她给你们皇帝一个交代。”

太子遇刺一事乃皇家丑闻，因而人犯也不必游街，而是越低调越好。叶断秋戴罪之身，居然还能坐上马车。

范特使轻咳两声，装作不经意地瞥了眼不明所以的下属们。见他们并未发现异常，才跟着坐上了前一辆马车。

两辆车一前一后，朝着京城中心的那处皇城缓缓行去。

叶断秋撩起帘子。车外原本能看见的街景已被穿着铁甲的士兵挡住，只能听见声音。“最初的那一世，”她又看了看，随即转向坐在对面之人，“我并未入京，是你单独与皇帝对峙。不知达成了什么交易，才令我安然无恙。”

“皇帝也不过是凡夫俗子。他所求之物，我大概能猜到。”江殷却漫不经心地扶着眉骨，手肘搭在窗前，似乎并不在意。

叶断秋扬了扬眉，有了几分好奇，“那你说说，他想要的是什么？”

“平常的凡人，无非想要金银财宝，荣华富贵。”他学着她的样子，用剑柄撩起帘子，给她展示窗外的芸芸众生，“帝王既然已经拥有，便不必再求。”

看江殷这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叶断秋也不甘服输，顺着他的话语思考而去，还不忘压下他手中拿着的东西，“等会就要进宫的，还是把剑收起来。”

身外之物是最易得，也最不易得的。可夏帝既已坐拥天下，世上又有什么是他想求而求不得的呢？

话本子上的愿得一人心云云，不过是知足常乐者最不切实际的祈愿。而叶断秋却足够了解自己的这位舅父。

若非他是个足够冷血，足够贪婪之人，又怎会眼睁睁看着长公主府血流成河，而自己坐收渔翁之利？

“……是寿命？”灵光一闪，她张口便道出一词，“已身负龙脉，坐拥天下，他怎么可能甘心百年之后撒手人还，将一切都拱手让人……”

江殷微微一笑，“还是你看得透彻。我原先想的，不过是父子情义。替他治好太子，自然无事。”

果真如此么？叶断秋心中颇有些怀疑，又仔细看了看他的神色，却并无异样。

要论父子情，他大概是世界上最体会不到之人了。生长于那样的环境，他又怎会如此幼稚地相信这种最不靠谱的真情？

何况，叶断秋清楚，前世的太子根本没有被治好。他落下病根，自然也无力继承大统。由此便可看出，江殷与皇帝达成的协议，根本与此无关。

再联想到他昨晚的避而不答，她心中更是疑窦丛生。虽然明白了他一直知晓自己的身份，可这两百年间实在发生太多事了。

不说旁的，近在眼前，便有一件怪事。纵然殷如归洗心革面，江殷又怎会与他如此亲近？

马车中二人心思各异，就这样，到了城门。

进了皇城需得步行。好在皇帝的两仪殿距宫门不远，很快便到了。

刚一进门，便见戒备森严。宫内禁卫皆严阵以待，颇有些敌意地望着踏入殿中的几人。

范特使行了一礼，“陛下，人犯已带到。”

站在殿内最中央的，是一个背对着众人的赤黄色身影。他身材并不十分高大，可就算并未看到样貌，也足以体会到此人是如何气宇磅礴，威严无比。

夏帝缓缓转身，一股带着审视的目光落在叶断秋身上。

范特使瞥了她一眼。见她毫无动作，忍不住用气音提醒，“快跪下行礼呀。”

“我已非凡尘人士，为何要跪？”叶断秋反问道。

她言行无状，便听利剑出鞘之声。夏帝以眼神制止了已拔剑的内卫，也未曾理会她刚刚的出言不逊，反而看向了另一个人。

“你是何人？”他问江殷。嗓音浑厚，带着早已习惯的俯视之感，“人犯只有一人。”

江殷从一开始便也没有行礼。闻言，只朝他微微一点头，“小徒犯下错事，身为师长，我来护她周全。陛下爱子之心，正如在下爱徒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