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体内除了你的真气,还有魔气。”刚一开口,便是语出惊人。叶断秋一惊,“莫非碧天也在皇城内?”
为了验证猜想,二人交换位置。叶断秋刚一靠近陈渡身侧,便毫不留情将他翻了个面,迫不及待扒起他的衣服。
这场景实在不堪入目。江殷脸色更差,似想提出异议,可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好在他只穿了一层薄薄的寝衣。若是穿着繁复的太子常服,还不知要耗费多少时间。只见他背上布满大小伤口,被纱布牢牢包裹着。而最醒目的,便是贯穿左肩的那道剑伤。
叶断秋施了个法术匆匆一瞥,便发现不对。“这几道伤口非我所致。”她隔着已变透明的纱布,指给身旁的江殷看。“九重山佩剑剑刃锋利无比,不会留下这样的伤口。这么看来,倒像是……指甲?”
世上又有谁能以肉身指甲造成如同刀割般的诡异伤口?只怕除了碧天,别无他人。
怕医官或是侍女去而复返,撞见这番景象。江殷又把陈渡的衣服穿好,施法令他沉沉入眠。
接着,二人步履匆匆离开东宫。朝门口等待着的内卫统领一拱手,“太子殿下身体不适,先安寝了。在下明日再带孽徒前来请罪,定全力配合治疗。”
统领本来就看他们不顺眼。陛下和太子不发话,他也疑惑为何面对入侵皇城的凶手,这父子二人竟无有处罚。只好从鼻子里冷哼一声,转身带他们出宫。
“侍卫大哥,”看起来这统领颇有脾气,叶断秋盘算一番,便谄媚地开口,“小女子犯下重罪,心有戚戚。今天面见圣上,才知自己往常是如何荒唐行事。两仪殿前得见国师大人,不知小女子可有机会拜入国师门下,赎清罪过,造福苍生?”
一听她提起国师,内卫统领冷淡地瞥了她一眼,“别白日做梦了。国师大人岂是你这种人能攀附的。”
看来他只知自己刺杀太子,并不知晓她是九重山中人。叶断秋不着痕迹松了口气,又继续道,“国师大人这么厉害,应当能治好太子殿下吧?若是殿下有个三长两短……”
“慎言!岂敢议论殿下!”内卫统领低喝一声,瞪了过来。他左右看看,见四下无人,才倨傲地继续道,“国师大人的确来看过殿下一次。可陛下不知为何,忽然身体不适,大人便只能顾着那头了。”
陈家父子同时病倒,实在蹊跷。九重山师徒对视一眼,沉默不语。
踏出皇城,一时间竟无处可去。驿站不便谈话,更不可能去殷如归家中。思来想去,恰好到了午膳时间,二人便找了家酒楼,包了个雅间。
江殷位至长老,又无甚身外之欲,手中余钱甚多,豪掷千金包下了最上等的天字号房。叶断秋跟着他鸡犬升天,乐得自在。像过去一般没钱付账的窘境,是再不会有了。
待菜上齐,还未来得及享用,对面人便发问,“你是怀疑章玄是碧天?”
“今日见到他,我便感到有些熟悉。”叶断秋点点头,“若他是碧天可就麻烦了。皇帝当他是心腹,连自己儿子的病情都交给他过问。虽然仙门与朝堂互不干涉,总还需要顾及一二。”
听她这么说,江殷却摇了摇头,“我并未从他身上感到魔气。”
联想到杜浔周,叶断秋不以为然,“他是天生魔骨,又在仙门混迹多年,最懂隐藏魔气之法。当年凌霜的鬼气,不也是被他施法藏起来的么?”
说到此处,她夹了一筷子桌上的清炒时蔬。修仙人不可食大鱼大肉,江殷大概也早已辟谷。她也只能看着肉菜眼馋,吃些小菜填填肚子,“不过当年那两噬魂阵未免可笑。不知是杜浔周哪一环除了差错,居然让我二人无一身死。我是直接回到如今的身体中,碧天又是如何逃出仙门的重重围捕?”
本意是与江殷闲聊一番,稍作休息。谁料半晌都没有得到回答。叶断秋疑惑地抬眼,对上对面人复杂的眼神。
“叶……”他犹豫了一下,似乎不知该如何称呼她。可很快又跳过,下定决心继续说下去,“碧天如今,应该只是一缕残魂,不再是天生魔骨了。”
这是什么意思?她皱了皱眉,“你是说他也转世了?”
江殷又摇摇头,似乎很难以启齿一般。难得从他脸上看到这副神情,叶断秋稍稍一想,便猜到了缘由,“与我的转世有关?”
又是沉默。江殷长叹一口气,移开了目光。百年时光在他眉眼间留下的痕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此刻,叶断秋却恍然间发觉他脸上早已有了与岁数相匹配的沧桑之感。
在她死去的那些年里,他又是如何度过的呢?如现在一般失魂落魄,只望着虚空发呆吗?
鬼使神差地,叶断秋伸出了一只手,轻轻抚在他的脸侧。江殷被这举动惊到,却并未反抗。
掌心传来似温似热的,如玉般细腻光洁的触感。叶断秋凝望着那双自己早已看不透的眼睛,循循善诱起来,“告诉我,你到底知道些什么,好吗?”
“跨越百年,我才回到如今,才得以与你重逢……”说到此处,她稍稍一顿,似乎有些迟来的哽咽一般,“你忘记了吗?刚从藏锋秘境出来时,你因为我未向你解释凌霜一事还生了一场闷气。”
提起往事,江殷脸上的乌云稍稍散去。他提了提嘴角,好像想要微笑一样。
再接再厉。“如今该轮到我生气了。在我不在的这些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到底做了什么?殷如归,陈渡,小月儿,江殷……一张张脸庞在她心中闪过,却仍如同无解的迷局,无从下手。
“叶雪蝉。”他应该还是更习惯这个名字。江殷的手覆在她搭在自己侧脸的那只手上,颇有些缱绻地歪了歪头,“你不能妄自菲薄,认为一切都是自己的过错,好吗?”
他眸色一沉,又继续道,“一切都是我的决定。与他人无关,与你更无关。”
听到这话,叶断秋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她弯了弯手指,谨慎道,“到底出了何事?”
江殷缓缓神色,正要开口,雅间的门却被一脚踹破。
“王爷,王爷!”掌柜的急急忙忙跟在后面,正声嘶力竭地大喊着,“您这是干什么!里头还有客人呢!”
被称作王爷的那人冷冷一笑,面颊酡红,好似醉酒一般。“本王就是要看看,到底是何人占了这天字号房,令我没脸!”
原本还凝重的气氛顿时被打破。意识到来者不善,叶断秋不动声色地握紧了储物袋,“这位大哥,我们好好在此吃饭,你为何忽然闯入?”
那人刚准备叫骂,轻蔑地扫了她一眼,却忽然愣了愣神,随即笑得更加开怀,“未曾想房中坐的是如此可人儿。是本王失礼了。”
他装模作样行了个礼,继续说道,“不知姑娘芳名?家住何处?不若到我汝阳王府一叙?”
汝阳王府?叶断秋恶寒地看了他一眼。这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竟是陈望津的后代?
既是王爷,便是陈氏族人,与她还沾亲带故。叶断秋手指一动,无咎便自袋中飞出。
与此同时,江殷也挡到了她身前。他身量比汝阳王高出不少,正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哪里来的一条狗,”他也学着对方的样子,傲然一笑,“敢在她面前乱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