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男子一袭红衣，身姿挺拔。虽带着帷帽，却也能从底下露出的白皙肤色与精巧下颌看出，此人应当是个当世难得的美男子。

联想到来京途中范特使的描述，叶断秋心中便有了数。想来这便是那位神秘非常，深得宠信的国师大人。

章玄跟着引路侍女一路走来，步调轻盈，体态稳健。看着竟真是有几分修为武功在身的。

九重山二人正立在殿前。顷刻间，便与他擦肩而过。

叶断秋鼻尖立刻涌上一阵异香，令她不免有些发晕。章玄一个大男人，居然还熏这么甜腻的香？

她心中诧异，侧眼再看去。那人并没有注意站在门口的二人，只当他们是随侍宫人，未曾偷来目光。

可她这一看，却是依稀感到几分熟悉。如同脑中雾絮，抓不到缘由。

不过愣神几秒，章玄已踏入门中，转入内室。引路侍女随即退出，关上了殿门。也隔绝了叶断秋探究的目光。

“二位，这边走。”恰在这时，内卫统领返回，朝二人拱了拱手，“太子殿下有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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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知皇家用度奢靡，叶断秋自己在公主府时，也是披金戴银，锦衣玉食。

后来拜师九重山，才渐渐习得了简朴风气，大道至简起来。

先前进宫，已然十分不适应。可直到踏入东宫地界，才知前面不过都是小巫见大巫，不足为道。

门口摆着的玉狮子乃是千年灵玉，一小块便能抵寻常人家一辈子吃穿不愁。东宫却将其大块雕琢，堂而皇之摆在寝殿正门口。

走入内殿，擦身而过的红木桌亦是名品。观其品貌，应是千里迢迢从北海运来的神木。

江殷不禁皱起了眉。他年少时便出奇节俭，不在乎身外之物。如今做了长老开殿收徒，也不过是独自坐拥空荡大殿，从未想过细心布置修葺。

如今乍见太子奢靡之风，不禁令他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储君多了几分鄙夷之情。

“是秋表妹来了？”重重纱帐之后，传来一个略带哑意的青年声音。二人循声向前而去，屋中竟没有任何丫鬟婆子侍奉，只一个老态龙钟的太医，正在收拾药箱。

听到脚步声，太医抬起眼，颇带敌意地扫了一眼叶断秋的面容。又行了个礼，退出了殿内。

“太子殿下。”面对曾被她重伤的人，叶断秋也有些尴尬。前世还未曾向他道歉。

如今她已明确当日行刺之事有异，心中更是愧疚。纵然灭门之仇仇深似海，当年的太子也不过与她一样，是年幼稚童。她对皇帝的仇恨，又怎么该投射到他身上呢？

江殷不着痕迹地抓住了她的手，捏了捏掌心。这个举动似乎给了她莫大的勇气，令她能将迟到许久的话语倾诉出口：

“……对不起。叶断秋鬼迷心窍，刺杀殿下，罪不可赦，特来负荆请罪。愿以我之修为助殿下康复，以赎己罪。”

说罢，提起衣裙跪在地上，深深叩首。

太子虽被纱幔遮住视线，却也能从声音中听出她做了何种举动。心中着急，便要起身来扶。许是起身太猛，竟惹得连连咳嗽起来。

叶断秋慌忙爬起，将手伸进纱幔中找了找，好不容易才抓住他的手腕。她将真气渡入，助他调息。

有仙法加持，太子很快便理顺了气，恢复过来。江殷也跟着拱了拱手，“小徒犯下罪过，江殷特来请罪。殿下何不掀开帘帐，在下也可替殿下查看伤势。”

毕竟是仙法所伤，凡人医师恐怕看不出其中玄机，也无法针对性治疗。江殷与叶断秋虽都不是医修，也总聊胜于无。

这样一来，她倒忽然想起一人。当年在淮阴城替他们医治的林神医不知现在何处？太子之伤是她的罪过，若江殷也无能为力，不如请他来一观。

“原来是九重仙君亲至，是我失礼了。”太子温润的声音从帘后传来。接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穿过纱幔，轻轻撩开帘子，竟是要下地。

他身受重伤，还是不要多加移动。叶断秋慌忙伸手阻止，太子却已从帐后露出了半个身子。“太子殿下……”

劝阻的话语刚开了个头，便哑了火，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儿一般。叶断秋怔愣地望着太子憔悴不已的那张脸，忽然想起了这些日子忘记的那件事。

——太子陈渡，正是和百年前与她相交的陈望津，长着一模一样的面容。

陈渡微微一笑，推开她的手。虽被她所伤，又缠绵病榻，却还能与她如没事人一般谈笑风生，“秋表妹何必见外。你我小时候常在一处玩耍，何曾叫过我太子殿下？”

“……太子表哥。”叶断秋张了张嘴，像断了气一样恹恹道。

她不着痕迹地瞥过眼去瞧江殷。却见他亦是心神震荡，怔愣地望着太子的脸，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并未在意她说了什么。

看起来，倒比她还要惊讶。

察觉到她探寻的目光，江殷垂下眼眸，抿了抿唇，神情归于平淡。

陈渡在叶断秋的坚持下，还是没有站起来，而是直坐在了床榻上。江殷伸出一只手，搭上了他的手腕。

趁此机会，叶断秋也跟着仔细看了看他的境况。江殷真气强劲，透过指尖传入他的体内。陈渡的脸色也越来越不好。额角冒汗，脸色发白，十分痛楚的模样。

想起初见陈望津时，他也是身中筑魂钉，疼痛难忍。

后来几经波折，二人也真的成为好友。再联想到当夜在弟子居，她许下前往京城王府，与他把酒言欢的约定。

沧海桑田，世事无常。一去沧州竟是永别。却不知这么多年过去，汝阳王府是否还仍存于世。

也不知道陈望津最后，到底获得了怎样的结局？是否如他所愿，得心爱之人厮守一生呢？

不过她心中也微微有些不解。就算是亲人，又怎么会长得如此相似？明惜当日所说话语犹在耳边。“真龙之气”四字萦绕在她心头，画下一个不大不小的问号。

大概近日颇有些疑神疑鬼，看什么都像有问题吧。叶断秋自我安慰道。

正当她漫无目的思考之时，江殷却停下了动作。陈渡双眸紧闭，歪到在床上，显然已经昏死过去。

叶断秋就算出手狠辣，以她如今修为，在江殷面前不过班门弄斧，雕虫小技。如今他神色不佳，明显是遇上了什么难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