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空旷,四下无人,笛声显得格外突兀。
不由自主循着石板路往笛声来源的方向走,这边没有路灯,纯靠雪白的月色照明,小路旁稀稀疏疏长了几株马鞍藤和露兜树,粉紫色小花已经在夜幕里合上了。
与花香和光影一起扑向她的还有小沙粒,今天为了搭裙子特意穿了双白色单鞋,沙子全往鞋里钻。
一瘸一拐沿着路走到尽头,突然豁然开朗,这边是一片巨大的白色沙滩,海浪正在涌向岸边的几块巨岩,轰鸣声在寂静的夜里听上去像一声声沉重的叹息。
笛声很清越,添了几分肃穆的气氛。
她明白笛声是哪来的了,也明白何屿迟迟不赴约的原因了:
离岸七八米的巨岩之上,安然蜷腿坐着一位少年。
是那木。
他不知道在岩石上呆了多久,可能涨潮之前就已经在这了。潮水已经涌到岩石腰部,成了一座隔绝的孤岛。
手臂严重损毁,遍体鳞伤,一道道青红伤痕叠加,右眼也是肿的,几乎成了紫黑色。少年侧垂着头,头发一缕缕打在脸上,身上的蓝色衣裳被夜雾浸湿了,赤足盘坐在锋利嶙峋的巨石之上。
完好些的那只手举着鼻笛在吹,笛声悠扬清越,透着诡异的平静。
何屿在沙滩边,紧紧盯着岩石上的人,听见有人踩着沙子靠近的动静,扭头看过来。
与顾舒对视上——
小姑娘提着裙子哼哧哼哧一路小跑过来,淡黄色纱裙像蝴蝶振翅,对他用力眨了眨眼。
右手食指尖难以察觉微动了一下,旋即放平。
何屿清了清嗓子,声线沙哑,
“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难道还坐在餐厅等你,等到关门能等到人不?”
顾舒幽幽开口,声音透着一股浓厚怨念,
“来不了不知道发个信息?”
“……”
“我……”
见男人想开口解释,她干脆利落伸出手掌抵在半空,脑袋朝那木的方向点了点,
“怎么回事?”
男人站直了身,朝顾舒靠近,一股淡淡的沐浴露混合着体温的暖香瞬间将她环绕。
对面轻轻抓住她的手,放下,然后开口,
“他不想活了。”
触碰皮肤的瞬间,顾舒不小心感受到了对方身体传来的阵阵暖意,正控制不住胡思乱想。
然后听见这句话,瞬间灵魂出窍。
磕磕绊绊道,
“什么…什么意思?”
“就那个意思。”男人漆黑的双眸与顾舒对视,一字一句道,
“如果活着让人太痛苦的话,那想死也是人之常情,你不能要求每个人都在地狱苦熬。”
“那怎么办,总会有办法啊?他才这么小……”
何屿垂眸看着她,平静道,
“所以我正在想办法。”
顾舒默默看了眼一个人坐在礁石上吹笛的少年,孤单冷清,甚至从她过来开始都没转头望一眼。
又扭头看着身边何屿。
男人应该在这很久了,语气和身体都透着疲倦。
……
要是真有办法就不至于现在还在这里僵持了……
捏紧了衣服上的褶子,用力揉搓了两下布料,垂头思考,然后又重新抬头注视站在面前的男人。
语气试探,
“你汤加语水平咋样,能当翻译不?”
“?”
何屿目光看向近在咫尺的人,对方眼睛圆溜溜闪着光,像山间灵动的小鹿。
心里莫名有股悸动。
连忙移开视线,欲盖弥彰般轻咳一声,
“……可以。”
……………
于是顾舒给林老板发了短信,告诉他人已经找到了。
然后望着礁石上的男孩,大脑飞速运转———
常规的话术何屿在她来之前肯定该讲都讲了,什么明天会更好年纪轻轻前程无限等等等,目前看肯定是一点效果没有。
劝要自杀的人不能提父母,不能高傲自大审视别人,要共情。
共情……共情…….共情……
看着礁石上少年孤寂的背影,忽然有股熟悉的感觉。
几乎恍惚了一瞬间,周围是咸腥的海风,熟悉的浪声和体温。
好像忽然回到了那晚的山洞。
她心里一动。
想了想,深呼吸一口气,看着何屿的眼睛,声音坚定,
“在岩石上坐着可死不了,你得跳下去才行。”
何屿诧异地歪头看她,目光询问。
顾舒轻轻摇了摇头,让他别管。
对方脸上冒出个问号,犹豫了下,对着那木的方向说了一段她听不懂的汤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