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医院。
何屿站在住院部楼梯拐角,百无聊赖划拉两下瓷砖。
半晌,确认这块瓷砖都快要被捂热了,终于抬腿往前走。
大中午的,沪城市医院的住院部八楼空无一人,护士站里的人全下班了,整个楼道都空荡荡的,只有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
他慢吞吞朝病房走,吸着这股味道提神,顺便想象了一下他爹现在是个什么状况。
几年前还是身形高阔意气风发,穿着黑西装全世界到处坐飞机谈生意的集团老板,每天中气十足跟个皇帝一样说一不二。
上次见他时,对方脸颊已经瘦凹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地步,眉毛和头发像七八十岁的老人一样全部掉光了,很难相信这是一位只有五十多岁的中年男性。
疾病真的能很大程度摧毁一个人,他很好奇,像何震廷这种人到了弥留之际会是什么样的?
是依然独断专横雷厉风行,还是因为疾病终于变得懦弱?
他想了想那场景,他爹终于一脸歉疚地承认自己抛妻弃子找小三的事实,向他道歉?
哦,那是挺恐怖的。
大概一个人靠病房外墙站立了五分钟,终于面无表情推开病房的门——
他想象中应该是,黑压压的一群人同时扭头看他,神情要么惊讶要么紧张,反正肯定没有什么好脸色,好像他这个亲儿子是不速之客来抢家产那个。
也可能是提前清场了,病房里只有他爹和兰瑞佟一家人其乐融融。
但事实上,病房是空的。
阳光从窗外洒进住院大楼608病房,被褥整齐,地砖上的水渍还没干,他爸住了几个月的豪华病房是空的,空无一人。
他心里隐隐约约意识到什么,但感觉有点难以置信。
一股前所未有的荒唐感。
木着脸往外走,一边等电梯一边给邱蓦打电话。
“他人呢?”
邱蓦今天休息,还在外面吃饭,语气有点懵,“谁啊?”
默了两秒。
“你在医院?”他放下筷子,“.......等一下,我打电话问一下,马上回你。”
何屿嗯了一声要挂,对面想起什么,“诶等等——还有个事.....”
何屿挂了。
他现在什么事都懒得听。
除非是来个人准确告诉他,他爸死了。
摸了摸口袋掏出一包烟,又想起这好像不让抽,干脆把电梯按到底楼。
他一直觉得他爸其实在他心中死过很多次了,第一次发现他爸出轨的时候,发现他爸背着他妈在外面养小三,说不定还不止养过一个的时候。
很多很多次,他都觉得小时候那个陪他学自行车的人早就死了。
那个在夏天专门陪他出去吹晚风滑旱冰,考了全校第一名之后笑着说公司后继有人的那个爸爸,早就死了。
但刚刚电梯门打开那瞬间,他觉得自己都出现幻觉了。
医院底楼大厅每个行色匆匆的中年人,都像他爸年轻时的样子。
想起小时候,他以为出轨、吸毒和杀人、贩毒这些是同一个级别的犯罪,都是要判死刑的。
长大发现法律不是这么写的。
现在才发现,他爸确实被判死刑了,只不过今天才执行。
何屿木着脸往外走,想随便找个地方买瓶水,等邱蓦电话。
便利店出来的时候,他坐在木质长椅上看一对广东夫妻骂骂咧咧走过去,男的在说儿子天天装病期末没考好要打断他的腿。
他看了一会儿,就准备移开视线。
突然一阵鸣笛响起,那对夫妻齐齐被吓了一跳。
何屿顺势扫过去,结果扫到点不得了的东西,
兰瑞佟?
贵妇人穿着一身黑衣站在那辆车边上,身边没有公司的人,她儿子也不在。
何屿从便利店绕了个弯不声不响靠过去,换了角度才看到,车上印着一串电话。
沪城殡仪馆。
邱蓦回电话了,他伸手按掉,调了静音。
站在树背后,看着兰瑞佟手里递了个黄色小包裹给车里。
三岁小孩来看都知道不对劲。
钱?还是什么东西?
车从背后大敞着,车上的男人下来要关门。何屿默不作声走过去,一把抓过男人手里的包裹。
“小,小屿?!”兰瑞佟声调极高,惊慌失措:“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回来为什么要告诉你?”何屿语气淡淡。
女人伸手要来夺包裹,包裹被他轻轻一抬高。
分量挺沉,摸不出来是什么。
兰瑞佟还想再抢,他干脆利落扯开布料。
于是在三人注视下,包裹里掉了几件衣服出来。
何屿愣住。
兰瑞佟凄凄惨惨开口:“事情太突然,今天就我一个人守在这,你爸突然没呼吸了,医生推进去抢救没多久就说不行了,你叔叔他们还在路上没赶过来。”
“小屿,你爸走的时候衣服是脏的,既然你回来也好,去给他换身衣服吧。”
“回来了....也好,你要早一点回来多好,你爸走之前还在念叨你....”
何屿听着兰瑞佟梨花带雨的陈述,不想再去分辨几分真假。
只觉得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