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思是,我后悔了。”何屿缓缓地说,“ 我后悔和你在一起。”
男人的声音冷静、克制,混着草木泥土的苦涩,却又一字一句,如审判般清晰。
顾舒充耳不闻,死死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任何一点迟疑。
何屿平静地望着她,没有多余的表情。
男人演技精湛,谁看了都要骂句好一个惊天动地的人渣。
美中不足的是,他的手在抖。
他藏好破绽,不动声色将手背在身后,如果顾舒这时候仔细看,就会发现男人浑身都紧绷着。
但她没看到,她只是紧闭着眼,像急于释放求和信号的小动物,急不可耐地吻了上去。
大脑因为男人的话变得一片空白,她不敢深想这话背后的意思,要分手?什么林家小姐她现在一点都不想管,她只是不想何屿用那个眼神看她,那种毫无温度的、冷静的、像看陌生人一样的眼神,不可以用来看她。
这个吻毫无滋味。
两人从树下到车旁,顾舒仰头,纤细的手指紧抓他的衣服,因来不及换气而呼吸急促,胸腔起伏。
她把男人压在车上,要去吻他的喉结。
这个动作多少带了讨好。
何屿闭眼微微偏抬头,避开了这个吻,胸膛平缓又深长地起伏,再睁开眼,还是清明一片。
顾舒看着他,晶莹的泪珠从脸颊滑落。
他被小姑娘眼底那股浓重的委屈所裹挟,只觉无法呼吸,事情比想象的难太多。
他长叹口气,沉默很久。
再开口时,已是声线平静,放弃所有遮掩,直白开口:
“舒舒,你不能和一个精神病谈恋爱。”
“你想分手也不用这么骗我。”顾舒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
何屿静默地看着她。
他确实骗她,他那点卑劣的自尊心让他没有勇气和盘托出,他不想成为她眼里的疯子。
曾经侥幸希望,能瞒多久瞒多久,到瞒不下去那天,万一就停药了呢,万一他就好了呢。
但这个病不是这样的,绝大部分的精神疾病都无法完全治愈,疾病无所预料,这团黑雾锁定过你,侵染过你,就会在你身上留下不可磨灭的标记。
不知道哪天黑雾又会席卷而来,又会押着你回到那种生活,一天24小时,清醒的时刻屈指可数,一小时,两小时?总之无法支撑你完成一件应做的事,你会变成屈辱的废人。
你的五感和精神都强制关机,灵魂的触角只能探知到无边无际的黑暗,在漫无天地的梦境里,你一遍遍闪回,一遍遍回到那一晚,你恨不得自己是被电锯肢解的尸块。醒来的那瞬间,冷汗淋漓,世界漆黑一片,你觉得还像在梦里,潜落在一片蓝黑色的海洋深处,和鲸鱼血红的眼睛对视。
浑身湿透了,站在浴室洗澡,水点打在身上,你想世界的水千万年循环,那这会不会是奈菲尔出生时的水?慢慢地,你见所有的水都像是鲜红的血,你知道自己疯了,所有仅剩的清醒的时刻都用来思考怎么去死。
邱蓦来看他,救了他一命,押着他去看心理医生,可能祸害遗千年,居然到现在还没死。
医生让他远离海洋馆,远离海和鲸鱼,在备忘录记下想自杀的日期。他听了一半,找了个偏僻的小海岛当向导,还是住在离海最近的地方,记录鲸鱼的笔记写了一本又一本。
病情不好不坏,药不会让他快乐起来,只是剥离所有过激的情绪,让他平静,也让他失去感知所有情绪的能力,他快乐不起来,也难过不起来,跟个活着的雕像一样在人群穿梭。
直到那天遇见她,那晚海边烧烤,他竟然发自内心感到愉悦。他奇迹般开始减药,备忘录里想自杀的日期隔得越来越远,一切欣欣向荣。
和顾舒在一起那天,他以为命运终于眷顾,他好起来了。
但不是的。
原来疾病从未离开,只是潜伏在身体里,随时继续降临。
他只庆幸他们还没来得及结婚、生子。
见她如饮鸩止渴,在一起越久,分开就越痛苦,他舍不得让顾舒承了他的因果,痛苦的人够多了。
顾舒从这份沉默读懂了很多东西。
“我不在乎。”她脖颈直直的:“我可以陪着你治病,我们去最好的医院,总会好起来的。”
“我在乎,舒舒,生病的人有一半灵魂是不在自己手上的。”
“我听说过一对夫妻,丈夫年轻时去阿富汗打仗,他在退伍军人医院接受了最顶尖的医生最好的治疗。二十年过去,他的小女儿大学毕业,大家都觉得这件事早过去了,当年所有幸存的战友都没事,于是毕业旅行,他们一家自驾游去加利福尼亚,经过圣地亚哥时,有警察对着小偷开了一枪,就是因为20年后听到这一声枪响,他当晚自杀了。”
“舒舒,也许和我结婚,我们会有很长一段时间幸福平静的生活,甚至会有可爱的孩子,某天,我们一家人快快乐乐旅完游回家,可能前十分钟我还温柔可靠地在客厅陪孩子拼积木,陪你选衣服,但几分钟后,我就不受控地发疯,拿把刀乱砍,谁都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