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晚,何屿刚和IUCN的人打完交道,按照《濒危野生动植物种国际贸易公约》的要求确定好翻新改造长龙海洋馆、只留下已适应海洋馆生活并且年迈体弱不便搬运的一头白鲸,剩下的鲸鲨、海豹、海龟等等统统放归,预备把海洋馆改造成海洋科普教育中心。
剩下的动物数量庞大,放归流程繁琐,审批、体检、野化训练、运输、放归,为了尽快和水生野生动物保护中心达成合作,他连轴转了一个月,终于基本敲定,拿到初步审批资格。
总之,忙完这些事,他收到召唤,风尘仆仆赶回家陪母亲吃饭。
沈悦立在欧式雕花壁炉前,语气很难说是蓄谋已久还是一时兴起:
“过年有安排?没有的话跟我走一趟。”
“去哪?”
“舒舒老家。”
她喊得亲昵。
两家长辈都在苏州,沈悦的母亲年轻时在苏大教历史,那地方富人扎堆,一个圈子里或多或少都听说过对方名字。
一条街巷里,只要你想,没有走不起来的亲戚。
本就算街坊,逢年过节上门祝句新年好,想来也不算唐突。
何屿久久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摩挲西装口袋里又开始随身带的药瓶子,说了句好。
为了这句好,他把七天行程压缩成五天,昨晚上通宵航班从韩国往返处理分公司的事,赶在腊月二十七这天来了苏州,想见她一眼。
见是见到了,小姑娘白白一张脸,低丸子头,戴着礼帽,黑色大衣,在嘈杂的人群中掷地有声说出那句她没男朋友。
男朋友本尊站在人群外,听了个一清二楚。
她像是看到了他,没像昨晚那样欢欣雀跃,反而神色淡定地抽回目光,对那个和蔼的老太太牵出微笑。
看到了,但当没看到。
何屿面色深沉地驻在原地,那套特意挑选的、平时很少穿的浅色呢子大衣也挡不住他身上那股没来由的冷气。
发生了什么,他隐约感觉不在掌控内。
老人家聊得开心,正在话里有话点顾康衍,让他别那么死板,女儿喜欢的,只要身家清白,最好知根知底,那就可以了。
顾康衍少见的没吭声,老太太话锋一转,又开始介绍隔壁大爷的小孙子,据说藤校毕业,华尔街混得如鱼得水。
他听得心烦意乱。
气氛越来越浓厚,角落里,面容英俊的男人转身退出雕花木门,动作从容,气度不凡,隔着苏绣屏风,只留下模模糊糊的背影。
只有两个人注意到了。
一个是沈悦,正和富太太聊珠宝,高山流水遇知音,没空搭理儿子。
另一个是顾舒。
她心脏发紧,心不在焉应付着外婆,寻着气口说自己要去趟卫生间。
……
跟在男人后面出了老宅,他走的不急不缓,不管多心烦意乱,看起来都气度从容。
老宅外是青石板路,枫杨和水杉到了腊月只剩枯杆,孤零零地映在水面,像幅水墨画。这片区域划成了景区,大中午的还有人在外面摆摊,美院学生摆摊卖速写,穿着军大衣的世外高人摆摊算命,居民围在石桌上下象棋。
顾舒跟着他走过几个路牌,发现他要去停车场。
到地方一看,想来他是对这块地方不熟悉的,绕了好大一截,找了最远的巷外公共车位。
车顶落了一层黄澄澄的苦楝果,车最少在这停了两个小时。
黑色宾利打开,男人原本想在车里拿什么,犹豫了会儿,放弃,点了根烟靠在车门抽。
烟雾明灭,修长的指节抖了下灰。
何屿在琢磨哪里出了问题。
问题没想出来,只觉得烟过于清凉,喉咙不适。
回国后换了万宝路,原本一个星期都不来一根的人,最近烟瘾又犯起来,隐隐有失控迹象。
一根燃尽,他意兴阑珊,慢条斯理用湿纸擦手,把东西一起扔了。
隔着垃圾桶,何屿看见顾舒站在一株老树下,闷不吭声看着他。
“过来。”
男人声音低磁。
顾舒没动,他无可奈何,纡尊降贵走过去,立在她面前。
顾舒又想逃了,却被男人抓住手腕,沿着骨头一节节往上描摹。
“什么叫,你没有男朋友?”
他单刀直入,看着小姑娘的眼睛,没留任何缓冲。
顾舒没有正面回答,巴掌大的脸微微扬起,对何屿露出一个微笑:“最近很忙?”
何屿拧眉,还是点了头。
顾舒接着用那种轻快天真的语气:“上次在新西兰你说开的小公司,小公司也那么忙,忙到没时间找我?”
原来是为这个闹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