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屿心里一松，柔声敷衍过去：“是我没做好，没时间陪——”

“没时间陪还是不想陪。”

这话一出，何屿明显一怔，后脑勺熟悉的位置又刺痛起来，他想开车门，但身体僵在原地动不了，只能指尖摩挲烟盒。

这一晚上的时间，发生了什么无从得知，但他心里有鬼，沉默不语。

他沉默，顾舒便占了上风，一字一句说话，两人都听得清楚：“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跟我说？”

她还是在笑，但何屿能感觉到，那种笑容和昨晚雪里的不一样。明明眉眼都是弯的，笑起来都能看见饱满的卧蚕。

但很奇怪，昨晚的雪不让他觉得冷，今天树下的寒风反而让他胃里抽痛。

今早来的太急，觉得迟到了不合礼数，干脆没吃早饭，可能是空腹太久胃口恹恹，他现在也没吃东西。

理所当然，药也没法空腹吃。

在夏普最后那几个月，床头柜四年如一日放着的舍.曲林和帕.罗西.汀不再被他当成救命稻草，他慢慢减药了，心理医生为他高兴，看着屏幕里相处了四年的病人，嘱咐了两句话。

第一，请他坚持运动，让运动分泌多巴胺，代替抗抑郁药物调节神经系统。

第二，量力而行，慢慢脱敏。

对于PTSD患者来说，远离创伤源是当下必须的，但不能永久回避，要缓慢、循序渐进地分级暴露，才能彻底痊愈。

这个过程很漫长，可能一年，十年，也可能一辈子都没法真正脱敏。

比如一个妻子因为家暴得了ptsd，那她的脱敏，首先是敢直视家暴相关的文字，再是敢路过相似户型房间，最后再进入那间房间。

但要是直接面对那个房间，她会疯的。

病人都该低强度慢慢脱敏，但何屿没有这个资格。

命运几乎残忍地让这个病人重返刑场。

他云淡风轻地坐在顶层办公室的王座上，集团业务与海洋息息相关，他像君王，每个决定都关乎一片海域、一个种群，一个个奈菲尔。

高处不胜寒，他怕自己走错路，怕自己成了刽子手。

于是他主动靠近创伤源，进海洋馆，看满堂寂寞，去奈菲尔训练过的水池，推开那间冷藏室的门，晚上手会发抖，睡眠断断续续，每次醒来都以为天光大亮，一看时间，凌晨四点，他刚睡半小时。

睡眠崩坏会让人彻底垮掉，他变得暴躁易怒，好像走上父亲的老路。

凌晨风寒，他立在窗台，看着深邃的夜色，疑心自己站在海底。他点燃一支烟，盯着顾舒的聊天框久久发呆。

今天怎么没找我？他想。

当然不会主动发消息的，也不敢多说，他能感知到身体精神在失控，病会从毛孔呼啸而出，这样的人是没办法谈恋爱的。

但他承认自己卑劣，噩梦、现实、闪回、解离、清醒，她是唯一的锚点，是血腥味和海水味中间，馥郁的甜香。

他不想放手。

但海上明月高悬，他潜于幽蓝，也不敢伸手，怕惊了月光。

纸包不住火。

她那么聪明，而他自顾不暇，连给自己藏尾巴都顾不到。

她知道了多少？他焦躁不安。

何屿喉结滚动，面不改色：“你想知道什么。”

顾舒干脆道：“你能告诉我的一切。”

何屿轻笑，她如今多滴水不漏，和几个月前那个冒冒失失的小姑娘简直判若两人。

顾舒按捺不住了，终究还是遵循内心意愿：“你是何屿，廷盛集团新掌权人，翡利置业和长龙海洋馆都是你的，身价百亿，商界新星，黄金单身汉，林家小姐苦等了多年的白月光……”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咬牙切齿。

什么乱七八糟的，何屿眉头微蹙，吃药让他反应迟钝，他需要多一点时间去理解过于陌生的网络词汇。

这份犹豫被顾舒当成了确有其事。

她不可置信地瞪大眼：“你真的脚踏两只船。”

“……？”

何屿头上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你到底在怕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有什么是我不能知道的？”顾舒几乎崩溃。

知道男朋友身价百亿后的第一件事，最关心的不是欣喜若狂打开计算机算算自己那份有几个零，而是关心一张莫须有的合照，耿耿于怀他和别人的关系。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何屿为此欣喜不已，也因此如坠冰窟。

他竟然要伤害这样的人，地狱能容下他吗？

男人喉结滚动，语气轻飘飘：

“顾舒，没告诉你，就是你不该知道，什么事都问得清清楚楚，就过了，没意思。”

顾舒愣在原地：“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