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沪城长龙海洋馆。

13：00。

金字塔大楼外的停车场空荡荡，只有零散几辆车。

海洋馆动物基本都已经运输送往各个海域进行野化训练，馆内动物所存无几，员工也遣散大半，只剩了十来个人负责海洋馆改造期间的□□工作，比如给那头老年白鲸定期检查、饲养投喂，维修水循环系统等等……

政府的正式批文还没下来，施工队没法进场，海洋馆看起来格外破败，如果今天是阴雨天，那大概和恐怖游戏里面的废旧医院有得一拼。

李助陪着老板来的，惊恐地望了一眼海洋馆入口，入口为了省电没开灯，隔着老远就看到黑乎乎一个洞口，阴风阵阵。

他面色迟疑：“您确定一个人进去……这看起来……？”

好像不太安全。

何屿没说话，扫了眼手机，淡淡嗯了声。

郑矽石给他发了位置，顶层馆长办公室。

“小屿，你想知道的东西都在这里，一个人来。”

下午约了海洋环保局的人见面，何屿咔哒一声熄屏，没有任何犹豫：“在这等我。”

他要速战速决，那些不为人知的往事和秘密在心中困扰太久，他要知道一切。

法院传来消息，兰瑞佟的处罚结果下来了，数罪并罚判了十二年，郑矽石却毫发无伤，他当年扮演的是什么角色，真像判决文书和兰瑞佟口供里说得那么纯洁无瑕？

那他为什么要告诉他奈菲尔是自杀，他明明是世界上最清楚奈菲尔死因的人。

离开停车场之前，何屿缓缓抬头，仰视了这座辉煌的金字塔型建筑最后一眼，然后像四年前在这当训鲸师的每一天一样，进入建筑内部。

李助拗不过他，约定好半小时后还没下来，他就上去找人。

……

建筑内空气阴凉，比外观看起来更秩序良好，好像随时都能继续营业，大部分展区没开灯，隔一段路就黑漆漆的。

海洋馆高近百米，一共十层，地下两层是设备机房、极地馆、隔离医疗池。一到三层是海底隧道，鲨鱼池、水母馆、热带鱼展区.....四五层是白鲸剧场和训练池，六七层是观景台和科普区，馆长办公室在金字塔顶层，八楼。

乘电梯至八楼，电梯上行，耳边只有机器运作的轰鸣声，寂静一片中，他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

头没晕，手没抖，不知道算不算进步。

他嘲讽地扬了扬嘴角。

电梯门打开，楼梯入口全堆着纸箱，看不清箱子里面是什么，只知道路被堵死的彻底，走廊几盆散尾葵和春羽因为长期缺水枯萎了，叶片发软，藤蔓耷拉。

他瞥了一眼往前走，心里在琢磨郑矽石约他在这见面什么意思。

连盆草都没人打理，他在高位养尊处优那么多年，这空荡荡的金字塔顶端，他受得了？

穿过会客厅，到了办公室面前，推开大门那瞬间，一股浑浊的檀香味扑面而来。

晃眼一看，腐败得像一个佛堂。

落地窗窗帘死死拉着，外界光线一丝都透不进来，坐北朝南处新放了一张木桌，上面铺着红布。

香炉、花瓶、酥油灯、果盘、法器一应俱全，供桌中央摆着一尊蓝身佛像，佛前金钵盛着透明的清水。

何屿认得，那是药师佛。

拔除苦痛，消灾延寿。

屋内唯一光线是供桌上的酥油灯，油灯染了红布的颜色，猩红的火光在天花板上摇晃，把整个房间都染成了病态的红，檀香味浓稠得像固体，往人肺里钻。

佛前设了蒲团，但郑矽石不在那，他端坐在办公桌后的真皮椅上，火光打在他左侧脸，他缓慢抬头，冲着何屿露出微笑。

灯光太暗，看不清他的五官，但何屿有种感觉，他的微笑和正常人不一样，僵硬，但熟练，嘴角的每一块肌肉都到了设定好的地方。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个画面，黑漆漆的房间内，郑矽石一个人对着供桌上的佛像演练了很多次，每一遍都像现在这样，僵得像具尸体。

何屿冷着脸走到窗边，刷的一声拉开窗帘，明亮的光线倾洒进来，郑矽石眯起眼，看着何屿背影。

他还想开窗透气，但推了两下推不开，干脆作罢，大马金刀往沙发上一坐，面无表情看着郑矽石。

“你可以讲了。”

郑矽石苦笑，笑着笑着咳嗽起来，肺里的痰丝丝缕缕根本咳不干净，抖着手端起茶杯顺了口气，勉强开口：

“你……咳咳——连老师都不喊了。”

“你真的是我老师吗？”何屿反问。

“小屿，我一直都是这样，变的人不是我，是你。”郑矽石缓缓起身，左脚踢开蒲团，轻抚上佛像：“除夕的时候，我去了趟西藏，我在大昭寺捐了五十万，喇嘛给了我这个，还告诉了我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