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矽石竟然大笑起来，眼珠成了涣散浑浊的死鱼眼，透过眼珠，看不到人的痕迹，只看到一个被欲望驱使的人型怪物。

他笑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声嘶力竭，苍白的皮肤开始出现红晕，欲望由内而外拉扯他苍老的肉.体，他身上竟然出现了一种不和谐的年轻的疯狂，那种非人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何屿霎时站起身，心里涌起强烈的不安。

不对劲。

他不对劲，这不是活人。

眼前的人分明毫无生气。

他做了一个陷阱，像守巢的蜘蛛，引诱何屿过来同归于尽。

何屿转身，下颌紧绷着往外走，一秒都不再多待。

但郑矽石那句话不是问句，而是一个预告，在他说出这句话之后，何屿真的开始感受到一阵眩晕，全身的血液往上逆流，冲得他头晕目眩。

他脚步晃荡，皱着眉扶住手边的胡桃木书柜，甩了甩头。

手下传来黏腻的触感，木质书柜上竟然有层油，整个柜体都被油染成深色了，看起来浑然天成。

在靠近书柜那瞬间，他终于从满堂浓郁的檀香气中嗅到了第二种味道。

那股气味很细微，从书柜传出来，被檀香味掩盖了，要靠很近才能闻到。

他猛地拉开书柜下的抽屉，里面堆满了红棕色玻璃瓶装的松节油。

茶水里肯定混了东西，大脑终于反应过来，何止书柜，地毯上、茶水柜里、佛前的烛灯，处处都是松节油的味道。

郑矽石没有阻止他的任何动作，只是立在佛像前，冷冷地看着他。

在何屿骤然放大的瞳孔中，他优雅地取过药佛前的灯盏，像多年前在实验室给何屿演示那样有条不紊，把灯油全部淋在身上，扔下手中雪茄，火舌吞噬，他骤然成了一座被火包围的骷髅。

房间里全是易燃物，沙发、提前浸过油的地毯、木质书柜……几乎瞬息之间，这座佛堂成了火海。

他甚至没有挣扎，以超乎常人的毅力走到办公桌后，走的时候衣物和皮肉混着星星点点的火光往下掉，最后，他按了一个按钮。

火光之中，他还在笑。

“何屿，你和我殊途同归。”

这是何屿推开门听到的最后一句话，像判词。

……

没有亲历过火灾的人体会不到，比火更可怕的是浓烟，烟蔓延的速度几乎是和空气一样快的，烟从缝隙里钻出来，整个走廊都黑了。

他终于明白，郑矽石早就做好了要把他困死在这的打算。楼梯间那堆纸箱里原来全是松节油，要无声无息布置这个圈套，不知道准备了多久。

他逃过法院制裁，却没逃过病魔，他是从知道自己活不长那天就计划着要拉他一起死，或者更早，从知道何屿准备关闭海洋馆那天起？

就这么招人恨。何屿嘴角掀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茶里混的东西在起作用，他清醒不了多久，楼梯间被堵死，消防警报在疯狂鸣响，电梯自动断电，他只能绕路从更远的消防通道走。

他死咬着手背让自己保持清醒，痛感勉强压过眩晕，他弓着身子屏息狂奔。

走廊全黑了，浓烟肆虐，根本分不清方向，但何屿能。郑矽石大概从来没想过，四年了，何屿的每一场噩梦都在这座海洋馆。

梦里其实比这还黑，像在永远寂静的深蓝海域，他在梦里狂奔无数次，每次都逃不出去。

但正因如此，他成了世界上最了解这里的人，走廊哪里有盆栽，盆栽里种的是散尾葵还是春羽，盆栽下的地毯是什么颜色，这条路口通向哪，他一清二楚，闭着眼睛都能找到。

唯一的问题是时间，浓烟蔓延得太快，从办公室到消防通道弯弯绕绕大概不到两百米，但身边没有布料和水可以打湿，他只能屏着气跑。

何屿自由潜静态憋气的纪录是六分钟。

烟是往上走的，虽然大部分门窗被郑矽石提前关了，但浓烟还是钻过缝隙往楼外飘。

楼下已经汇聚了一群路人，对着顶层议论。

“怎么看着像着火了？这楼里有人吗？”

“咿，火势蛮大，可惜了，去年带小囡来看鲸鱼，她高兴得不得了……”

“诶长龙海洋馆什么时候倒闭的？我记得暑假还好热闹的。”

“早就没人了，要抵制动物表演晓得伐——诶！那个人你往里面冲什么，找死啊！”

李助被路人拉下，大脑一片空白，抖着手拨消防号码。

中国人爱热闹，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随手拍了视频发在朋友圈，镜头一瞬间划过了李助和他身后那辆黑色宾利。

……

烟往上走，海洋馆空间大，到了下层能见度勉强提高，能小口呼吸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