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中午，沈一念难得有半个时辰的歇息时间。

她坐在灵兽园角落的一块石头上，晒着太阳，啃着半个硬窝头。窝头是昨天剩下的，硬得像石头，她咬一口，嚼半天，就着凉水往下咽。

太阳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她眯着眼睛，看着眼前的灵兽园。

三十七间棚子，三十七种灵兽。有的在睡觉，有的在溜达，有的在打架——那只三眼灵猴又和隔壁的赤翎雉杠上了，隔着栅栏互相呲牙。

沈一念看着它们，觉得有点好笑。

来灵兽园快一个月了。一个月前，她被那只猴子抓得满胳膊是血，现在那猴子虽然还是不太待见她，但至少不抓了。一个月前，她看见赤焰虎腿都软，现在能摸着它的脑袋喂食。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全是口子，旧的结了痂，新的还在渗血。但她已经习惯了。

正想着，她突然觉得哪里不对。

灵兽园里，好像多了点什么。

她抬起头，四处看了看。三十七间棚子，三十七个老住户，都还在。那是多了什么？

她的目光扫过灵兽园，最后停在中间那座假山上。

假山上，蹲着一只狐狸。

一只火红色的狐狸。

那狐狸比一般的狐狸大得多，大得像头小牛犊。它的皮毛是纯粹的火红色，红得像烧着的炭，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它蹲在假山顶上，两只前爪交叠着，尾巴蓬松松地垂下来，正懒洋洋地晒太阳。

沈一念愣住了。

这哪来的狐狸？

她来灵兽园一个月，三十七种灵兽倒背如流，从来没见有这么一只红狐狸。是吴酒鬼新收的？可吴酒鬼这几天醉得跟死人一样，哪有力气收灵兽？

她站起来，端着手里还剩小半个的窝头，慢慢朝假山走过去。

那只狐狸听见动静，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沈一念不知道怎么形容。不是警惕，不是害怕，是……嫌弃。就好像看什么脏东西一样，看了一眼，就懒得再看，又把眼睛闭上了。

沈一念走到假山下面，仰着头，看着那只狐狸。

近了看，这狐狸更大了。那条尾巴蓬蓬松松的，比她胳膊还粗。那皮毛红得像火，一根杂毛都没有。

她想起周大娘说过，灵兽园的灵兽都是登记在册的，丢了要赔。这狐狸要是新来的，吴酒鬼应该告诉她。

可吴酒鬼这几天醉得人事不省，能告诉谁？

她想了想，举起手里那半个窝头。

“喂，”她说，“你饿不饿？”

狐狸没理她，眼睛都不睁。

沈一念又往前凑了凑。

“你是新来的？”她问，“你叫什么？从哪来的？”

狐狸还是不理。

沈一念有点着急了。要是这狐狸是偷跑进来的，被当值的弟子发现，她和吴酒鬼都要倒霉。她得把它赶出去，或者至少关起来。

她把手里的窝头往上举了举。

“下来吃点东西，”她说，“然后我带你去见吴大爷，让他给你安排个住处。”

狐狸终于睁开眼睛，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沈一念看懂了。

它在说：你有病吧？

沈一念被那个眼神看得有点恼火。她来灵兽园一个月，什么样的灵兽没见过？凶的像黑狼，懒的像玄甲龟，挑食的像三眼灵猴，她都应付过来了。这狐狸虽然大，但也就是只狐狸，凭什么用那种眼神看她？

她爬上假山，伸手就去抓那只狐狸。

狐狸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人类敢动手。但它反应快，身子一扭，躲开她的手，跳到另一块石头上。

沈一念追过去。

狐狸又跳开。

一人一狐，在假山上跳来跳去。

沈一念追得气喘吁吁，那狐狸却像是在玩，每次都在她要抓到的时候跳开，然后回头看她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就这？

沈一念的火气上来了。

她从小在山里跑，爬山爬树都不在话下。这假山才多高？能难倒她？

她盯准狐狸的落脚点，猛地扑过去。

这一扑，她自己也收不住了，直接从假山上滚下来，摔在草地上，啃了一嘴泥。

她趴在地上，听见头顶传来一阵笑声。

不是狐狸叫，是人笑。

她抬起头，看见那只狐狸蹲在假山顶上，正笑得前仰后合。那笑声清朗朗的，带着少年人的张扬。

然后，狐狸身上冒出一阵红光。

红光散去，蹲在假山顶上的，不再是狐狸，而是一个少年。

那少年十六七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大红袍子，领口敞着，露出一截白得不像话的脖子。他的头发也是红的，不是那种暗红，是亮闪闪的火红色，披散在肩上，被风一吹就飘起来。他生得很好看，眉眼弯弯的，嘴角翘着，正笑得开心。

他蹲在那里，笑得直不起腰，一边笑一边指着沈一念。

“有意思，真有意思，”他笑得喘不过气，“你敢追着我咬？你知道我是谁吗？”

沈一念趴在地上，仰着头，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少年，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见过妖怪吗？好像没见过。她娘打妖兽的时候她没看见，后来那些尘孽不算活的。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会变成人的妖怪。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和草叶子。

少年还在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知不知道，”他边笑边说，“刚才你那样子，像只扑蝴蝶的猫，结果蝴蝶没扑着，自己摔个狗吃屎……”

他笑得说不下去了。

沈一念站在那里，看着他笑。

等他笑够了，她才开口。

“我管你是谁，”她说，“咬人不对。”

少年愣了一下。

“我没咬你，”他说，“是你自己摔的。”

“你刚才要咬我。”沈一念说，“我伸手摸你，你张嘴就咬。”

少年又愣了愣，然后“嗤”地笑了一声。

“我那是逗你玩，”他说，“真要咬你，你手早没了。”

沈一念看着他，不说话。

少年从假山上跳下来，落在她面前。他比她高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笑。

“我叫重九，”他说，“你叫什么？”

沈一念没回答，反问道：“你是妖怪？”

重九挑了挑眉：“妖族。我是妖族。”

“你来灵兽园干什么？”

重九眨了眨眼，眼珠子转了转。

“我来……看亲戚，”他说，“这里有我远房表弟。”

沈一念看了看四周。

“哪个是你表弟？”

重九随手一指：“那个。”

沈一念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见一只正在啃果子的五角鹿。

她转回头，看着重九。

“五角鹿是你表弟？”

重九面不改色：“远房的，远房的。”

沈一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骗人。”

重九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