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一念在雾气里跑了很久。身后的笑声越来越近，咯咯咯，天真无邪，像春天的风铃。她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看见那个孩子，怕看见了就走不了了。她跑得很快，很快，脚下的骨粉被她踩得沙沙响，像在催促她。快一点，快一点。

不知跑了多久，笑声渐渐远了。她停下来，扶着膝盖，大口喘气。雾气很浓，什么都看不见。她举起手里的灯，蓝色的火焰跳动着，照出一小片光亮。光亮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骨粉，灰白色的，厚厚一层。

她蹲下来，抓起一把骨粉，看着它们从指缝间流走。她想起绣娘，想起那个穿嫁衣的女子，想起她等了一辈子、等到死、也没有等到那个人。她想起自己变成绣娘的样子，坐在那棵桃树下，绣着香囊，等着那个人。她差点忘了自己是谁。如果不是娘的声音，她可能已经变成另一个绣娘，永远困在那片桃花林里。

她站起来，继续走。她要找到稚子，找到第三块残片，找到《洗炼簿》。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雾气在她周围翻滚，像活的一样。那些黑影还在，在她周围游荡，不敢靠近，也不离开。她不理它们，只管走。

不知走了多久，她看见前方有一点光。不是蓝色的，不是粉色的，是白色的，很亮，像一盏灯。她朝那个方向走去，走得更快了。光越来越近，越来越大。然后她又听见了笑声。不是稚子的笑声，是另一个人的，很轻，很柔，像风吹过琴弦。

她走出雾气，看见一片空地。空地上坐着一个人。那是一个女子，穿着破旧的嫁衣，红色的缎面已经褪色了，绣着连理枝的图案模糊不清。她的头发全白了，乱糟糟地披在肩上，脸上全是皱纹，眼睛深陷，像两口枯井。她坐在那里，手里握着一个香囊，已经烂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

沈一念走过去，站在她面前。“绣娘。”

女子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里，突然有了光。不是希望的光，是悲戚的光。

“你出来了。”她说。

沈一念点头。

“你为什么能挣脱？”绣娘问，“我等了那么久，等不到他，也等不到解脱。你进去那么久，为什么能出来？”

沈一念看着她，心里酸酸的。她想起娘，想起娘临终前说的那句话。“娘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让你来到这个世上。”她想起自己听到那句话时的感觉，不是恨，不是怨，是不舍。娘舍不得她，她也舍不得娘。她不能变成绣娘，不能困在这里，不能忘了自己是谁。因为有人在等她，她也要回去等他们。

“因为我娘。”沈一念说。

绣娘看着她。“你娘？”

“嗯。”沈一念说，“她在我脑子里，叫我的名字。她说，‘一念。’我就醒了。”

绣娘沉默了一会儿。“你娘还活着吗？”

沈一念摇头。“死了。”

“她怎么死的？”

“为了保护我。”沈一念说，“金丹期的妖兽闯进村子，她挡下来的。”

绣娘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苦，像黄连。

“你比我幸运。”她说，“你娘爱过你，你也爱过她。我什么都没有。我等了一辈子，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我连他长什么样都忘了，只记得他说的那句话。‘等我高中，就来娶你。’他骗了我。他娶了别人，我还在等。”

沈一念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掉，又掉下来，又擦掉。擦不干净。

“你恨他吗？”她问。

绣娘摇头。“不恨。”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