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一念从那面镜子前走回来的时候，脸上还有泪痕。她看着云骥，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别的什么。云骥想了很久，才想起来那叫什么——释然。她放下了。不管前世是谁，不管她是不是华胥的情，不管她是不是他前世的女儿，她放下了。她是沈一念，青山村来的，灵兽园喂灵兽的。这就够了。

“该你了。”她说。

云骥看着那面镜子，镜面如水波荡漾，泛着幽幽的光。镜子前面堆满了白骨，白森森的，阴森森的。风吹过，那些骨头咔咔响，像在说话，在笑，在哭。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骨头，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恐惧，不是害怕，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东西。他想了很久，才想起来那叫什么——畏惧。他畏惧那面镜子，畏惧看见自己的前世，畏惧看见沈青黛的脸，畏惧看见自己亲手杀了她。他怕。

“别怕。”沈一念说。

云骥看着她。“你怎么知道我怕？”

沈一念看着他。“因为你每次怕的时候，都会握紧我的手。”

云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握着沈一念的手，握得很紧，指节都白了。他松开一点，又握紧。

“去吧。”沈一念说。“我等你。”

云骥看着她，松开她的手，走向那面镜子。走到镜子前面，停下来，看着镜面。镜面如水波荡漾，泛着幽幽的光。他伸出手，摸了摸镜面。很凉，凉得他手心发麻。镜面像水一样荡开一圈圈的涟漪。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自己的脸，是另一个人的脸。那张脸很白，很干净，眼睛很大，嘴唇很红。她穿着青色的衣裙，头发用白玉簪绾着。她站在桃花林里，花瓣飘落如雨，落了她一身。她看着他，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露出两排不太整齐的牙齿。云骥认识这张脸，是沈青黛，他的师妹，他前世的爱人，沈一念的母亲。他见过她，在梦里，在池底，在那面镜子前。他以为他忘了，他没有忘。她的脸刻在他心里，刻了一辈子。

画面流转。他们站在一座山上，山很高，很高，高到看不见顶。山顶有雪，雪很白，很亮。她穿着青色的衣裙，他穿着白色的道袍。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远方。

“云骥。”她喊。

他看着她。“什么？”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吗？”

他想了想。“会。”

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露出两排不太整齐的牙齿。他看着她笑，心里很暖，比冬天的太阳还暖。

画面流转。他们站在一座宫殿里，面前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白色的道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瘦，一双眼睛深不见底。他看着云骥，眼中满是欣慰。

“你选她？”他问。

云骥点头。“选她。”

“不后悔？”

云骥摇头。“不后悔。”

那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去吧。从此以后，你不再是天枢剑派的弟子。”

云骥跪下来，磕了三个头。“师父，弟子不孝。”他站起来，转过身，走出大殿。她跟在他后面，拉着他的手，走得很慢，很慢。

“你后悔吗？”她问。

云骥看着她。“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选了你。”

她哭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地上，滴在他的手背上。他伸出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别哭了。”他说。“我会保护你。”

她点头。“嗯。”

画面流转。她怀孕了，肚子很大，走路很慢。她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纳着鞋底。他走过来，蹲在她面前。

“累吗？”他问。

她摇头。“不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