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一念站在大殿里,手里握着那个木匣。很旧,很破,边角都磨圆了,颜色也褪了,看不出原来是什么色。她看着那个木匣,手在抖。重楼躺在床上,看着她,没有说话。重九站在她旁边,也没有说话。云骥和素还真站在门口,也没有说话。谁也不说话,只有风声,呜呜响,像在哭。
“打开吧。”重楼说。
沈一念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木匣。里面是一封信、一块玉佩、和一截断剑。信纸已经发黄了,边角都卷起来了,字迹也有些模糊。但她认得那字,是娘的,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和她教她写的一样。她拿起那封信,展开,看了起来。
“一念吾儿,若你看到这封信,说明娘已经不在人世了。这块玉佩,是娘当年从丹霞谷带出来的,里面有娘封印的一缕剑意。那截断剑,和你手里的那把是一对。你把它和断剑拼在一起,就能得到娘留给你的最后一份礼物。”
沈一念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想起娘,想起娘教她写字的样子。握着她的小手,一笔一划,端端正正。“一念,这是你的名字。”娘说。“一念,一念,一念之间,一念之差,一念……你长大了就懂了。”她长大了,懂了。一念之间,她来到了这个世上。一念之差,娘离开了这个世上。一念,娘念了她一辈子。
她颤抖着取出断剑,把自己那把也掏出来,两截拼在一起。严丝合缝,断剑完整了。剑身很凉,凉得她手心发麻。上面浮现出两个字——“洗炼”。洗炼,洗炼池,洗去尘缘,洗去记忆,洗去情。娘不想洗,她不想忘,不想断,不想飞升。只想活着,陪她长大,看着她嫁人,抱上外孙。但她没有等到,死在了妖兽手里,死在了青山村,死在了那个中元节的夜里。但她把剑留下了,把玉佩留下了,把信留下了。把她的命留下了。
“娘。”沈一念喊。
风吹过来,呜呜响,像在哭。
重楼看着她,看着她的眼泪,看着她手里的剑,看着她手里的玉佩,看着她手里的信。他的眼睛也红了,但没有哭。他是妖王,是战士,流血不流泪。但他想哭。
“你娘当年,”他说,“把这木匣给我时,也哭了。我问她,‘你哭什么?’她说,‘舍不得。’我问她,‘舍不得什么?’她说,‘舍不得我女儿。’我问她,‘那你为什么要走?’她想了想,‘因为我不走,她会死。’”他看着沈一念。“你娘没有骗我。你确实没有死。”
沈一念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掉,又掉下来,又擦掉。擦了又擦,擦不干净。
“你娘还说了什么?”她问。
重楼想了想。“她说,‘妖王,我女儿叫一念。沈一念。她是我这辈子最好的礼物。求你帮我看着她的,别让她被人欺负,别让她走歪路,别让她死。’”他看着沈一念,笑了。“你娘没有骗我。你确实没有被人欺负,没有走歪路,没有死。”
沈一念看着他。“您帮我娘看着我?”
重楼点头。“嗯。看着你出生,看着你长大,看着你来青丘。你娘没有白托。”
沈一念看着他。“您是妖王,为什么要听我娘的?”
重楼想了想。“因为她救过我的命。”
“您也是重九的父亲。”
重楼点头。“嗯。”
沈一念看着他。“重九像我娘。”
重楼愣住。“什么?”
沈一念想了想。“重九像我娘,犟。认定了的事,谁也拦不住。”
重楼看着她,笑了。“你也是。”
沈一念也笑了。“嗯。”
重楼看着她,伸出手,想摸她的脸。手抬到一半,没有力气了。沈一念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重楼的手很凉,凉得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他摸着她的脸,摸着眉毛,摸着眼睛,摸着鼻子,摸着嘴。
“你长得真像你娘。”他说。
沈一念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嗯。”
“别哭了。”他说。“你娘在看你。”
沈一念点头。“嗯。”
她擦干眼泪,站起来。“您歇着吧。我出去了。”
重楼点头。“嗯。”
沈一念走出大殿。云骥在外面等着她,看着她红肿的眼睛,看着她脸上的泪痕。
“你哭了?”他问。
沈一念摇头。“没哭。”
“那你脸上是什么?”
“汗。”
“大晚上哪有汗?”
“热。”
“热?”
“嗯。”
云骥看着她,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走吧。”他说。沈一念看着他。“去哪?”“去睡觉。”沈一念点头。“嗯。”
重九还在大殿里,坐在床边,握着父亲的手。重楼看着他,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发抖的手,看着他眼下的青黑。
“你回去吧。”重楼说。
重九摇头。“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