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阳光从破庙的窟窿照进来,照在那些尸体上。黑衣,黑布,黑刀。血已经干了,发黑,发硬,黏在地上,黏在干草上,黏在佛像的脚上。沈一念站在那些尸体中间,看着他们,看着那些睁着的眼睛,那些没有闭上的嘴。她的心里很平静,不是没有波澜,是波澜过了,平静了。他们死了,她活着。不是她比他们强,是她不想死。她要活着,要保护素还真,要保护云骥,要保护那些她在乎的人。
素还真蹲在一具尸体旁边,看着他的衣服。黑衣,黑布,黑刀。她认识这衣服,阵法宗的暗影卫。她父亲培养的死士,只听他一个人的命令。他们来了,来杀她。
“素还真。”沈一念喊。
素还真抬起头,看着她。“什么?”
“什么是暗影卫?”
素还真沉默了一会儿。“阵法宗最神秘的暗杀部队。只听从宗主一人的命令。”
沈一念的手抖了一下。“你父亲派他们来杀你?”
素还真点头。“嗯。”
沈一念看着她。“也许不是他本意?也许他被控制了?”
素还真摇头。“你不懂。暗影卫出动,必须是宗主亲自下令。没有人能控制他。”
沈一念的脑子里一片空白。素问要杀素还真,他的亲生女儿。为什么?因为素还真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因为他用活人做祭品?因为他疯了?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素还真很痛苦,她的眼睛里有泪,但没有掉下来。她忍住了。
“他真的要杀我。”素还真说。她的声音在发抖。
沈一念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抱住她。“别怕。”她说。“我在。”
素还真靠在她肩上,闭着眼睛。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一滴,落在沈一念的肩膀上。很烫,烫得沈一念心口发烫。
“他不是你父亲了。”沈一念说。
素还真摇头。“他是。永远都是。”
沈一念的眼泪也掉下来了。她抱着素还真,抱得很紧,紧得她喘不过气。
云骥站在旁边,看着她们,没有说话。他的心里很平静,不是没有波澜,是波澜过了,平静了。他想起自己的师父,云中鹤。他也派过人来杀他,在天枢剑派的时候,在音律阁的时候,在青丘的时候。但他没有恨他,只是不想再见到他。
“云骥。”沈一念喊。
云骥看着她。“怎么了?”
“你师父也派人杀过你吗?”
云骥点头。“嗯。”
“你恨他吗?”
云骥想了想。“不恨。”
“为什么?”
“因为他是我师父。”
沈一念看着他,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发抖的手,看着眼下的青黑。她心疼了,心疼他,心疼素还真,心疼自己。他们都被亲人背叛了,娘死了,王婶死了,重九的父亲死了,素还真的父亲疯了,云骥的师父忘了。他们只有彼此了。
“你不是一个人。”她说。
云骥看着她。“我知道。”
素还真从沈一念肩上抬起头,擦干眼泪,看着她。
“走吧。”她说。
沈一念看着她。“去哪?”
“去阵法宗。”
沈一念愣住。“还要去?”
素还真点头。“嗯。我要问清楚。”
沈一念看着她。“问什么?”
素还真想了想。“问他为什么要杀我。”
沈一念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好。我陪你。”
云骥也点头。“我也陪你。”
三个人走出破庙,走向远方。身后,那些尸体还躺着,那些血还干着,那尊佛像还看着。风吹过来,呜呜响,像在哭。
走了很久,天快黑了。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照得山路亮堂堂的。沈一念走得很慢,素还真跟在她后面,也走得很慢。
“素还真。”沈一念喊。
素还真看着她。“怎么了?”
“暗影卫有多少人?”
素还真想了想。“不知道。父亲从来不让我知道。”
“他们只听父亲的话?”
“嗯。从小培养,没有名字,没有感情,只会杀人。”
沈一念的手抖了一下。“没有感情?”
素还真点头。“嗯。像我一样。”
沈一念看着她。“你不是没有感情。你只是忘了。”
素还真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沈一念想了想。“因为你会哭。没有感情的人不会哭。”
素还真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掉,又掉下来,又擦掉。擦了又擦,擦不干净。
“别哭了。”沈一念说。“我在。”
素还真点头。“嗯。”
月亮从东边走到西边,星星也移动了位置。天快亮了。他们找到一座山洞,不大,洞口长满了野草。沈一念拨开野草,往里看了一眼。很暗,什么也看不见。她侧耳听了听,没有声音,没有呼吸声,没有心跳声。只有风,从洞口灌进去,呜呜响。
“就这儿吧。”她说。
三个人走进去,找个角落坐下。云骥靠在墙上,闭着眼睛。沈一念靠在他肩上,也闭着眼睛。素还真坐在对面,看着他们,没有睡。她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看见那些暗影卫,看见他们的刀,看见他们的血,看见他们睁着的眼睛。她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