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缉令撤销的消息传遍了九州。那些贴在墙上的黄纸被撕下来,堆在街角,被风吹得到处跑。修士们不再满山遍野地找了,不再掘地三尺地找了,不再发了疯一样地找了。他们回去了,各回各的宗门,各修各的道。天墟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街道上人来人往,店铺里生意兴隆,茶肆里说书先生还在讲着洗炼池的故事。沈一念站在阵法宗门口,看着远方,心里很平静。不是没有波澜,是波澜过了,平静了。她们自由了,不用再躲了,不用再逃了,不用再怕了。她可以回灵兽园了,可以看赤焰虎了,可以坐在那块石头上啃窝头了。但她不想回去,她还有事要做,还要改变这个世界,还要让那些被洗去尘缘的人找到自己。她不能回去。
云骥站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他的手很凉,凉得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她握紧,他也握紧。素还真站在她们后面,看着她们的背影,没有说话。那些弟子也站在她们后面,看着她们的背影,也没有说话。他们知道她们要走了,留不住了。她们还有事要做,还有路要走,还有人要等。他们只能看着,只能送,只能等。
“你们要走了?”一个弟子问。
沈一念转过身,看着他。“嗯。”
“还回来吗?”
沈一念想了想。“会。”
弟子看着她。“什么时候?”
沈一念想了想。“不知道。”
弟子看着她,笑了。那笑容很苦,比黄连还苦。“那我们等你。”
沈一念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掉,又掉下来,又擦掉。擦了又擦,擦不干净。
“别哭了。”弟子说。“又不是见不到了。”
沈一念点头。“嗯。”
她转过身,看着云骥,看着素还真。“走吧。”
云骥点头。“嗯。”
素还真也点头。“嗯。”
她们转过身,走出阵法宗。那些弟子站在那里,看着她们的背影,等着她们回来。远处,墨无痕站在山巅上,看着她们的背影。他的嘴角露出一丝笑,那笑容很冷,像冬天的风。他答应了,答应帮她们解决四大仙门的追杀,让她们不再被通缉。他做到了,她们自由了。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走了很久,天快黑了。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照得山路亮堂堂的。沈一念走得很慢,云骥跟在她后面,也走得很慢。她们要去青丘,去看重九,去看小青,去看那些妖族。她们想他了,想他的朱果,想他的红袍,想他的九条尾巴。她们想他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人从晨雾里跑出来,穿着灰布衣裳,脸上全是汗,手里拿着一封信。他跑到沈一念面前,跪下来,喘着气。
“沈姑娘,青丘出事了!”他说。
沈一念的手抖了一下。“什么?”
那人把信递给她。“少主让我送来的。您快看。”
沈一念接过信,展开。信很短,只有几行字,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她心上。“青丘被四大仙门偷袭,速归!”落款是重九。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手在抖,腿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四大仙门,不是刚撤销通缉令吗?不是刚答应不再追杀她们吗?不是刚说“从今往后,这三人是我墨无痕保的人”吗?他们怎么敢,怎么敢偷袭青丘,怎么敢动重九,怎么敢动那些妖族?
“四大仙门不是刚撤销通缉令吗?”沈一念问。她的声音在发抖。
墨无痕从晨雾里走出来,站在她旁边。他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发抖的手,看着她眼里的泪。他心疼了,心疼她,心疼她总是为别人着想,从来不为她自己。
“云中鹤那老狐狸,明面上答应,暗地里却派人对付青丘。他是想逼你们现身。”墨无痕冷笑。
云骥的脸色铁青。他的手在抖,腿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他想起师父,想起他坐在正殿里,喝着茶,脸上带着笑。想起他说“你去吧,但从此以后,你不再是天枢剑派的弟子”。想起他说“你会后悔的”。他没有后悔,他选了天道。他被洗去了尘缘,忘了一切。他忘了他是谁,忘了云骥是谁,忘了天枢剑派是什么。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只知道他是墨无痕的奴隶,要听他的话,做他让他做的事,跪在他面前,喊他主人。但他没有忘,他没有忘怎么害人,怎么骗人,怎么杀人。他明面上答应墨无痕,暗地里却派人对付青丘。他是想逼她们现身,想抓她们,想杀她们。
“回青丘!”云骥咬牙。
沈一念点头。“嗯。”
素还真也点头。“嗯。”
她们转过身,朝青丘的方向跑去。跑得很快,很快,跌跌撞撞,像三只受了惊的兔子。墨无痕站在那里,看着她们的背影。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恨,不是怨,是担心。他担心她们,担心她们会受伤,担心她们会死,担心她们再也回不来。
“主上,我们要不要出手?”黑影出现在他身后。
墨无痕沉默了一会儿。“不急。让她们先玩着。等她们玩够了,我们再出场。”
黑影领命,消失了。
墨无痕站在那里,看着远方。风吹过来,呜呜响,像在哭。他的黑袍飘起来,像一面旗。“师姐,你会保佑她们的,对吗?”他喃喃道。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声,呜呜响,像在哭。
沈一念跑了一夜,天快亮了。月亮还挂在天边,星星还有几颗。她站在山坡上,看着山下的青丘。山很高,树很密,雾很浓。她看不见重九,看不见小青,看不见那些妖族。但她看见了火光,看见了浓烟,看见了尸体。那些尸体躺在地上,有的穿着红袍,有的穿着灰衣,有的穿着铠甲。他们是妖,是重九的族人,是那些曾经对她笑过、对她说过“少主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的人。他们死了,再也站不起来了。
沈一念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掉,又掉下来,又擦掉。擦了又擦,擦不干净。她想起第一次来青丘的时候,那些妖族站在路两边,看着她们,笑着。他们喊“少主”,喊“少主的朋友”,喊“欢迎来青丘”。她以为他们只是客气,只是看在重九的面子上才对她好。现在她知道了,他们是真心对她好,真心把她当朋友,真心愿意为她死。
“云骥。”她喊。
云骥站在她旁边,看着那些尸体,脸色很白。“嗯。”
“我们下去。”
云骥看着她。“你确定?”
沈一念点头。“确定。”
云骥看着她,看了很久。“好。我陪你。”
她们走下山坡,走进青丘。那些尸体越来越多,有的躺在路上,有的靠在树上,有的趴在血泊里。他们的眼睛睁着,嘴张着,手还握着刀。他们死得很惨,很冤,很不甘。他们什么都没有做错,只是住在青丘,只是妖族,只是重九的族人。四大仙门要杀他们,因为他们和沈一念是朋友,因为他们收留了通缉犯,因为他们不该活着。
沈一念蹲下来,看着一个年轻的妖族。他很小,很瘦,脸很白,眼睛闭着,嘴角有血。她认识他,他是重九的表弟,叫小虎。他第一次见她的时候,躲在小青后面,偷偷看她。她问他,“你叫什么?”他低着头,不说话。小青替他回答,“他叫小虎。他怕生。”她笑了,从怀里掏出一个朱果,递给他。“吃吧,甜的。”他看着那个朱果,没有接。小青说,“吃吧。姐姐给的。”他接过朱果,咬了一口。很甜,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用手背擦掉。她问他,“甜吗?”他点头。“甜。”她笑了。现在他死了,躺在血泊里,再也吃不到朱果了。
“小虎。”她喊。
没有回答。只有风声,呜呜响,像在哭。她伸出手,想摸他的脸。手停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她不敢,怕这是一场梦,怕他碰了他,他就消失了。她不敢碰他,怕碰了他就承认他死了,承认他再也回不来了。
“走吧。”云骥说。
沈一念看着他。“去哪?”
“去找重九。”
沈一念点头。“嗯。”
她站起来,继续走。云骥跟在她后面,素还真跟在最后。三个人,一条线,走向妖王宫殿。宫殿很大,很旧,墙上的漆都剥落了,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石头。门口躺着两个妖族,虎头人身,很高很壮。他们死了,身上全是剑伤,血还在流。沈一念认识他们,他们是重九的侍卫,每次来青丘都是他们守在门口。他们看见她,会笑,会喊“沈姑娘”,会让她进去。现在他们死了,再也喊不了“沈姑娘”了。
沈一念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推开门,走进去。里面很暗,只有几盏油灯,昏黄昏黄的。地上躺着很多妖族,有的穿着红袍,有的穿着灰衣,有的穿着铠甲。他们死了,再也站不起来了。她走过他们,走过那些尸体,走过那些血,走过那些刀。她走到大殿最深处,看见一个人。那人穿着红袍,头发用金冠绾着,九条尾巴在身后飘着,像九面旗帜。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重九。”她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