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转过身,看着她。那张脸很白,很瘦,颧骨突出,眼睛下有青黑。他瘦了,瘦了很多。从她离开青丘到现在,不过几个月,他就像变了一个人。头发白了,背驼了,手在抖。但他站得很直,眼睛很亮。他看着她,笑了。那笑容很苦,比黄连还苦。
“你来了。”他说。
沈一念冲过去,抱住他。抱得很紧,紧得他喘不过气。他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没有说话。她感觉到他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很快,很快。
“你受伤了。”她说。
重九摇头。“皮外伤。”
沈一念看着他。“你骗人。”
重九笑了。“你也不是第一天知道。”
沈一念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松开他,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发抖的手,看着他眼下的青黑。她心疼了,心疼他,心疼他一个人扛着,心疼他死了那么多族人,心疼他还要笑。
“重九。”她喊。
重九看着她。“什么?”
“对不起。”
重九愣住。“对不起什么?”
沈一念想了想。“对不起,连累了你。”
重九看着她,看了很久。“你不是连累我。你是我的朋友。”
沈一念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扑过去,抱住重九。抱得很紧,紧得他喘不过气。重九抱着她,没有说话,只是抱着,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别哭了。”他说。“我在。”
沈一念点头。“嗯。”
云骥站在旁边,看着她们,看着她们抱在一起,看着她们哭,看着她们笑。他的心里很暖,不是冬天的太阳,是夏天的风,是秋天的叶,是春天的花。他想起自己的师父,云中鹤。他也疯了,被天道洗去了记忆,忘了一切。他忘了他是谁,忘了云骥是谁,忘了天枢剑派是什么。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只知道他是墨无痕的奴隶,要听他的话,做他让他做的事,跪在他面前,喊他主人。但他没有忘,他没有忘怎么害人,怎么骗人,怎么杀人。他偷袭了青丘,杀了那么多妖族,伤了重九,伤了小青,伤了那些无辜的人。他恨他,恨他害了那么多人,恨他骗了墨无痕,恨他让沈一念哭。
“云骥。”沈一念喊。
云骥看着她。“怎么了?”
“你恨你师父吗?”
云骥沉默了一会儿。“恨。”
沈一念愣住。“你不是说不恨吗?”
云骥看着她。“那是以前。现在我恨。”
沈一念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走过去,抱住云骥。抱得很紧,紧得他喘不过气。云骥抱着她,没有说话,只是抱着,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别哭了。”他说。“我在。”
沈一念点头。“嗯。”
素还真站在旁边,看着她们,看着她们抱在一起,看着她们哭,看着她们笑。她的心里很暖,不是冬天的太阳,是夏天的风,是秋天的叶,是春天的花。她想起父亲,想起他临死前说的那句话,“对不起。”他对不起谁?对不起女儿,对不起妻子,对不起那些被他害死的人。他后悔了,但晚了。云中鹤也会后悔的,总有一天,他会后悔的。
“素还真。”沈一念喊。
素还真看着她。“怎么了?”
“你怕吗?”
素还真想了想。“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们在。”
沈一念看着她,笑了。那笑容很苦,比黄连还苦。“你也不是第一天认识我。”素还真也笑了。“你也不是。”
远处,天墟城,正殿里,云中鹤坐在高台上,喝着茶,脸上带着笑。他看着面前的四大仙门掌教,看着他们的脸,很白,很瘦,颧骨突出。他们怕他,很怕。他是天枢剑派的掌教,是仙门领袖,是天道的守护者。他杀了很多人,很多妖族,很多凡人。他们恨他,但也怕他。他们不敢动,不敢说话,不敢看他。
“青丘的事,办得怎么样了?”云中鹤问。
一个掌教回答。“差不多了。重九受了重伤,小青被抓,那些妖族死的死,逃的逃。”
云中鹤笑了。“好。接下来,就等她们来了。”
那个掌教看着他。“她们会来吗?”
云中鹤点头。“会。因为重九在等她们。”
那个掌教看着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的脸,很白,很瘦,颧骨突出。他想起云骥,想起他是他的徒弟,想起他叛出师门,想起他被通缉。他心疼了,心疼他,心疼他为了沈一念,放弃了天枢剑派,放弃了师父,放弃了同门。但他不能帮他,因为他是掌教,是仙门领袖,是天道的守护者。他只能看着他,看着他被通缉,看着他被追杀,看着他被墨无痕保。现在墨无痕保不了他了,因为墨无痕不在,因为墨无痕走了,因为墨无痕管不了青丘的事。他只能靠自己,只能靠沈一念,只能靠云骥,只能靠素还真。他们来了,他们会死。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青丘的废墟上,照在那些尸体上,照在那些血上。金色的光,暖暖的。沈一念站在妖王宫殿门口,看着远方。那里有天墟城,有云中鹤,有那些要杀她们的人。她不怕,因为有人在等她。重九,云骥,素还真,还有那些死去的人。他们都在等她。
“走吧。”她说。
云骥看着她。“去哪?”
“去天墟城。”
云骥的手抖了一下。“去那里做什么?”
沈一念看着他。“去找云中鹤。”
云骥看着她,看了很久。“好。我陪你。”
她转过身,走出妖王宫殿。云骥跟在她后面,素还真跟在最后。三个人,一条线,走向天墟城。身后,重九站在那里,看着她们的背影。风吹过来,呜呜响,像在哭。他的红袍飘起来,像一面旗。
“等你们回来。”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