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无痕站在天墟城门口,黑袍如墨,风吹过来,他的衣角飘起来,像一面旗。他抬起头,看着那些石柱,那些楼阁,那些弟子。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恨,不是怨,是冷。那种冷,很冷,像冬天的风,像洗炼池的水,像天道的秩序。他要挑战四大仙门,要吸引所有高手的注意,要给沈一念争取时间。她要去救重九,要潜入天枢剑派,要找到他,要带他回家。他相信她,相信她能成功,相信她能活着回来。
“墨无痕,你来做什么?”一个弟子问。他的声音在发抖。
墨无痕看着他。“来挑战。”
那个弟子的脸白了。“挑战?挑战谁?”
墨无痕笑了。“四大仙门。所有高手。有胆的就来。”
那个弟子看着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很深很深的眼睛。他怕他,很怕。他是魔道至尊,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是四大仙门的死敌。他杀了很多人,很多他们的同门,很多他们的朋友,很多他们的亲人。他们恨他,但也怕他。他不敢动,不敢说话,不敢看他。他只能跑去报信,跑得很快,跌跌撞撞,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
消息很快传遍了天墟城。四大仙门的高手齐聚正殿,天枢剑派、丹霞谷、阵法宗、音律阁。他们看着墨无痕,脸色很白,手在抖,剑在晃。他们怕他,很怕。他是魔道至尊,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是四大仙门的死敌。他杀了很多人,很多他们的同门,很多他们的朋友,很多他们的亲人。他们恨他,但也怕他。他们不敢动,不敢说话,不敢看他。
“墨无痕,你到底想怎样?”云中鹤问。他的声音也在发抖。
墨无痕看着他。“想杀人。”
云中鹤的手抖了一下。“杀谁?”
墨无痕笑了。“谁挡我,我就杀谁。”
云中鹤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墨无痕,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很深很深的眼睛。他想起云骥,想起他是他的徒弟,想起他叛出师门,想起他被通缉。他心疼了,心疼他,心疼他为了沈一念,放弃了天枢剑派,放弃了师父,放弃了同门。但他不能帮他,因为他是掌教,是仙门领袖,是天道的守护者。他只能看着他,看着他被通缉,看着他被追杀,看着他被墨无痕保。现在墨无痕来了,来挑战,来杀人,来吸引他们的注意。他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只知道他不能让弟子们送死。
“你们都退下。”云中鹤说。
那些弟子看着他。“掌教……”
云中鹤打断他们。“退下!”
他们退下了。正殿里只剩下四大仙门的掌教和墨无痕。五个人,站在那里,谁也不说话。只有风声,呜呜响,像在哭。
与此同时,沈一念潜入了天枢剑派。她从后山翻进去,躲过那些巡逻的弟子,穿过那些竹林,走过那些石阶。她的脚步很轻,像猫,像狐狸,像一阵风。她不敢出声,不敢呼吸,不敢心跳。她怕被人发现,怕被抓住,怕救不了重九。她只能潜行,只能躲,只能等。
剑派内戒备森严,到处都是弟子,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走着。他们穿着白色的道袍,腰里别着剑,眼睛很亮,耳朵很尖。他们听见任何动静都会冲过来,看见任何人都会盘问,发现任何异常都会报警。沈一念不怕,因为她有神族力量,可以隐匿气息,可以隐形,可以无声无息。她闭上眼睛,感觉体内的力量在涌动。那是华胥留给她的,是神族的力量,是净化之力。她引导那股力量,包裹自己,让自己变得透明,变得无声,变得无形。她穿过那些弟子,走过那些走廊,爬过那些楼梯。没有人看见她,没有人听见她,没有人发现她。
她走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剑阁。剑阁很高,很旧,墙上的漆都剥落了,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石头。门口站着两个弟子,穿着白色的道袍,腰里别着剑。他们很年轻,脸很白,眼睛很亮。他们不知道里面关着谁,只知道很重要,不能让人进去。沈一念看着他们,心里很复杂。她不想杀他们,他们是无辜的,只是听命行事。但她必须进去,必须救重九,必须带他回家。她只能让他们睡一会儿,不会死,不会受伤,只会睡一会儿。
她伸出手,轻轻一挥。一股力量从她手心里涌出来,落在那两个弟子身上。他们的眼睛慢慢闭上了,身体慢慢软了,倒在地上,睡着了。沈一念推开门,走进去。里面很暗,只有几盏油灯,昏黄昏黄的。地上铺着干草,干草上坐着很多人,有的穿着红袍,有的穿着灰衣,有的穿着铠甲。他们是妖族,是被抓来的,是被关在这里的。他们看见沈一念,眼睛亮了,嘴张了,想喊,但不敢喊。他们怕被人发现,怕被抓住,怕被杀。他们只能看着她,等着她,求着她。
沈一念走过他们,走过那些干草,走过那些油灯。她走到最里面,看见一个人。那人穿着红袍,头发用金冠绾着,九条尾巴在身后垂着,像九面破旗。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眼睛闭着,嘴唇发紫。他的琵琶骨被两条铁链穿透,锁在墙上。血从伤口流出来,染红了他的红袍,滴在地上,滴在干草上。他快死了,呼吸很弱,心跳也很弱。但他还活着,还在呼吸,还在心跳。他等着她,等了她很久。
“重九。”她喊。
没有反应。
“重九!”她又喊。
还是没有反应。她的眼泪掉下来了。她冲过去,跪在他面前,抱住他。他的手很凉,凉得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眼睛闭着,嘴唇发紫。她不敢碰那些铁链,怕弄疼他,怕他叫出声,怕被人发现。但她必须碰,必须拔掉铁链,必须救他出去。她深吸一口气,握住铁链,用力一拔。铁链从墙里拔出来,从重九的琵琶骨里拔出来。血溅出来,溅在她脸上,热乎乎的。重九惨叫一声,睁开眼睛,看着她。那双眼睛很亮,像星星,里面有东西,不是泪,不是笑,是别的什么。她想了很久,才想起来那叫什么——心疼。他心疼她,心疼她一个人来救他,心疼她为他冒这么大的险,心疼她哭了。
“你来了。”他说。声音很轻,很弱,像风吹过琴弦。
沈一念的眼泪又掉下来了。“我来了。”
“你哭了。”
沈一念擦掉眼泪。“没哭。”
“那你脸上是什么?”
“汗。”
“大早上哪有汗?”
“热。”
“热?”
“嗯。”
重九看着她,笑了。那笑容很苦,比黄连还苦。“你也不是第一天骗人。”沈一念也笑了。“你也不是。”
她背起他,很重,但她背得动。她背着他,走出地牢,走过那些妖族,走过那些干草,走过那些油灯。那些妖族看着她们,眼睛里有光,不是泪,不是笑,是希望。她们能救重九,也能救他们。她们等着她,等她回来救他们。
沈一念走出剑阁,走出天枢剑派,走过后山,走过竹林,走过石阶。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每一步都很稳。重九在她背上,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她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样子,他蹲在假山上,懒洋洋的,用那种嫌弃的眼神看她。她端着半个窝头,站在假山下面,仰着头看他。她伸手想摸他,他张嘴就咬。没咬到,她躲开了。他们在园子里追打起来,他变成人形,笑得前仰后合。她站在那里,灰布衣裳,木簪,乱糟糟的头发,说“我管你是谁,咬人不对”。他那时候觉得她有趣。一个凡人,敢追着他咬,敢跟他顶嘴,敢用那种眼神看他——不是害怕,不是讨好,是那种“你错了就是错了”的眼神。他没见过这样的人。他觉得有意思。后来他天天来灵兽园。美其名曰“监督人类有没有虐待灵兽”,其实就是来看她。看她喂灵兽,看她啃窝头,看她被三眼灵猴抓伤胳膊自己找块布包上,看她被管事责骂时低着头不说话、转头又去干活。他给她带朱果,帮她搬饲料,在她被欺负的时候替她出头。她以为他只是无聊,找个玩伴。她以为他只是习惯了她。她从来没有想过,他喜欢她。喜欢到不敢说,喜欢到憋不住,喜欢到喝得酩酊大醉,跑来抱着她哭。喜欢到断了一条又一条尾巴,笑着说不疼。喜欢到看着她喜欢别人,笑着祝福。喜欢到被铁链穿透琵琶骨,浑身是血,奄奄一息,还笑着对她说“你也不是第一天骗人”。她心疼了,心疼他,心疼他一个人扛着,心疼他死了那么多族人,心疼他还要笑。
“重九。”她喊。
重九趴在她背上,闭着眼睛。“嗯?”
“你疼吗?”
重九笑了。“不疼。”
沈一念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你骗人。”
重九笑了。“你也不是第一天知道。”
沈一念没有说话。她只是背着他,走着,走着,走着。走出了天枢剑派,走出了天墟城,走进了山里。天快黑了,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照得山路亮堂堂的。她走得很慢,重九趴在她背上,呼吸很弱。
“重九。”她喊。
没有回答。
“重九!”她又喊。
还是没有回答。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停下来,把他放在地上,看着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眼睛闭着,嘴唇发紫。她伸出手,放在他鼻子下面。有呼吸,很弱,但还有。她松了口气,眼泪又掉下来了。
“你别死。”她说。
没有回答。她背起他,继续走。她要带他回青丘,要带他回家,要带他去见那些死去的族人。他们等着他,等着他回去埋他们,等着他回去祭他们,等着他回去替他们报仇。
走了很久,天快亮了。月亮还挂在天边,星星还有几颗。她站在山坡上,看着山下的青丘。山很高,树很密,雾很浓。她看不见那些尸体,看不见那些血,看不见那些刀。但她知道它们在,在等她回去,等她把重九带回去。
“到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