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九睁开眼睛，看着她。那双眼睛很亮，像星星。

“到了？”他问。

沈一念点头。“嗯。”

“小青呢？”

沈一念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死了。”

重九的眼泪也掉下来了。“我知道。”

“你难过吗？”

重九想了想。“难过。”

“那你哭吧。”

重九摇头。“不哭。”

“为什么？”

“因为我是妖王。”

沈一念看着他，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的脸，很白，很瘦，颧骨突出。她想起小青，想起她笑的样子，想起她喊“姐姐”的样子，想起她吃朱果的样子。她死了，再也回不来了。但她会去很好的地方，有花，有风，有阳光。她会见到重九的母亲，会见到那些死去的族人，会见到那些被洗去记忆的人。她不会孤单。

“走吧。”重九说。

沈一念看着他。“去哪？”

“回家。”

她背起他，走下山坡，走进青丘。那些妖族站在那里，看着她们，看着重九，看着沈一念。他们哭了，哭得很大声，很放肆，很痛快。他们忍着，憋着，扛着。现在忍不住了，憋不住了，扛不住了。他们哭得很大声。

“少主回来了！”一个妖族喊。

“少主回来了！”很多妖族喊。

他们冲过来，围着重九，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发抖的手，看着他眼下的青黑。他们心疼了，心疼他，心疼他一个人扛着，心疼他死了那么多族人，心疼他还要笑。

“少主，你受苦了。”一个妖族说。

重九摇头。“不苦。”

“你受伤了。”

重九低头看着自己。“皮外伤。”

那个妖族看着他。“你骗人。”

重九笑了。“你也不是第一天知道。”

那个妖族看着他，也笑了。那笑容很苦，比黄连还苦。“少主，你歇着吧。我们守着。”重九点头。“嗯。”

沈一念把重九放在地上，看着他。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眼睛闭着，呼吸很弱。她伸出手，放在他额头上。很烫，烫得她手心发麻。他在发烧，伤口感染了。她必须给他疗伤，必须用净化之力，必须救他。

她闭上眼睛，感觉体内的力量在涌动。那是娘留给她的，是那枚丹药的力量，是净化之力。还有华胥的力量，华胥的记忆，华胥的遗憾。她引导那股力量，流向手心，流向重九的伤口。那些光落在他身上，暖暖的，像春天的风，像冬天的太阳，像母亲的手。他的伤口慢慢愈合了，烧也退了，脸也有血色了。他的呼吸稳了，心跳也强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她。“谢谢。”

沈一念摇头。“该谢的人是我。”

重九愣住。“谢我什么？”

沈一念想了想。“谢谢你，让我知道，什么是朋友。”

重九看着她，笑了。“你也不是第一天认识我。”沈一念也笑了。“你也不是。”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青丘的废墟上，照在那些尸体上，照在那些血上。金色的光，暖暖的。沈一念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光，心里很平静。不是没有波澜，是波澜过了，平静了。

“天亮了。”云骥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沈一念点头。“嗯。”

“新的一天。”

沈一念点头。“嗯。”

她笑了。那笑容很苦，比黄连还苦。“走吧。”云骥看着她。“去哪？”“去埋他们。”她转过身，走进青丘。云骥跟在她后面，素还真跟在最后，重九跟在最后。很多人，一条线，走向那些尸体。他们要埋了他们，要让他们入土为安，要让他们去很好的地方，有花，有风，有阳光。他们不会孤单。

远处，山巅上，墨无痕站在那里，看着她们的背影。他的嘴角露出一丝笑，那笑容很冷，像冬天的风。

“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

他身后，黑影又出现了。“主上，沈一念救出了重九。”

墨无痕点头。“嗯。”

“我们要不要出手？”

墨无痕摇头。“不用。”

黑影领命，消失了。

墨无痕站在那里，看着远方。风吹过来，呜呜响，像在哭。他的黑袍飘起来，像一面旗。

“师姐，你的转世，比我预想的聪明。”他喃喃自语。“接下来，就看他们能不能走到最后了。”

阵法宗的镇魔塔深处，丹辰子坐在牢房里，闭着眼睛。他的修为已经被废了，丹田空空荡荡的，像一个被掏空的洞。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嘴角还带着笑。他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睛，看着门口。没有人，只有风，呜呜响，像在哭。

“快了，快了。”他说。“那一天，快到了……”

他的笑声在空荡荡的牢房里回荡，很冷，像冬天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