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一声“嗯”在识海中轻轻响起,前方又是一掌隔空击来。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像有了独立意识一般,左躲右闪,每一掌都堪堪擦身而过。
掌门慢悠悠接上她没说完的话:“剑骨可以吸收我身上的煞气。”
他完全从阴影里走了出来。藤萝月看清他此刻的模样,瞳孔骤缩。
他的半张脸宛如阎罗,青面獠牙,眼神凶狠得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那半张嘴说出的每一句话都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诅咒,寒意彻骨。
“因为我想成仙啊。可我是屠夫出身,天生只能入杀道。我以为,只要在这条路上走到极致,一样能飞升。可当我扛过雷劫,‘它’却说,不行。‘它’说我煞气太重,是累世杀孽,必须碎了道基,从头来过。”
“于是我改过,我行善,我开宗立派教化世人。可那身煞气就是不肯放过我!”他的声音几近嘶吼,“我没有办法了,我只能想到用剑骨来吸走这身煞气。剑骨能容纳天地至煞之气,你们以为我想这样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着吗?我只是,太想得道了。”
“我太想得道升仙了。”
与此同时,另半张脸也开了口,声线温软如水,慈悲满怀,仿若菩萨低眉:“老衲盼天下修道之人,皆能得道升仙;盼每一个怀此宏愿者,皆得功德圆满。”
他顿了顿,语声愈发柔和,“可你们呢?生来便占尽天时地利,偏偏不往正途上走,反去作恶。”
“老衲这般做,不过是想叫你们明白,善因善果,恶因恶报。”
“柳拂言在比试中对同门起杀心,老衲必须要让他他意识到,杀孽沾不得。恶因结恶果,既动了杀念,就该受这般惩罚。祝卿安死有余辜,他身上的杀孽太重了,你何必为他不值呢?他身上积了不少人命,老衲不过是要了他一条命。至于你——”
两张脸同时转向她,一善一恶,两道声线交织缠绕,直直钻入耳中。
“你对他动了杀心,在比试中使出全力,才会让老衲把目标转向你。这一切,都是你自己结的恶果。”
“是你的错,老衲无非是替天行道,让你知道,杀孽是动不得的。”
那厢慈悲声尚未落尽,另一道声音便劈头盖脸砸了下来:“小姑娘,我不过是借你身上那根剑骨一用,替我除去这满身的煞气。你帮我一把又能怎样?”他那半张阎罗面上扯出一个扭曲的笑,“你这人心肠怎的这般硬!剑骨于你不过是废物,有它没它,你不还是这副模样?又不是要你的命。”
“哈哈哈!就算我真要你的命,那又如何?”他突然暴起,笑声里淬满了恶意,“你的命很值钱么?不过是个口气比拳头大的黄毛丫头,今天我倒真要瞧瞧,你究竟有多少斤两!”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闪,骤然出现在藤萝月的后面,然后就阴着脸要拍下一掌,却被藤萝月闪身躲了过去。
阎罗面发出瘆人的笑,开始发疯似的横冲直撞。观音面则不断拨动珠串,口中念念有词,吐出一串串晦涩难懂的经文。
藤萝月一面躲避他乱拍而下的掌印,一面死死捂住耳朵,抵御那扰人心神的梵唱。
忽地,数十颗佛珠自他手中飞出,将她团团围住。每一颗佛珠上都浮现出金色的字迹,一闪一闪:善因善果,恶因恶报,天道循环,报应不爽。
藤萝月翻身想跳出这佛珠围成的圈,可她一向上,佛珠便跟着向上,如影随形,死死将她困在圈中。
她停下动作,抬眸与掌门对视,忽然笑了:“你怎么就确定,我身上有剑骨呢?”
“什么?!”
掌门脸色一僵,旋即恢复如常。
“你身上肯定是有剑骨的。没有剑骨,你小小年纪怎么可能突破八重境呢?肯定是因为剑骨的存在,小丫头你骗不了我的!”
藤萝月手握紧剑,她刚想要一剑挥出,手却率先出了剑,剑法淳朴,却不是来自于她,而是附在她身体上的那只妖鬼。
“你!”
识海中那道声音再次响起:“姑娘莫要妄动灵力。你如今修为不稳,不宜出手。”
……行吧。
藤萝月心说。
这妖鬼挥剑的手法虽有些笨拙,但依葫芦画瓢的一剑,倒颇有几分她的风范。只看过几眼便能学得这般像,果真是可塑之才!
可眼前还有个棘手的敌人。她扶额,朗声道:“谁说一定要有剑骨才能破八重境的?我便不能靠自己走到今日么?”
掌门闻言,仰天大笑。
“小姑娘,你说你没有剑骨。有没有,我看看不就知道了。”
他说着,就一掌朝藤萝月的头顶轰去。一道白光自她天灵盖炸开,化作丝丝缕缕的飞絮,如柳絮飘飞,萦绕在她身侧。
“我说你有剑骨,你便是有剑骨。老衲不会看错的。”
“你不信就自己好好瞧瞧吧。”
藤萝月瞳孔骤然放大。
漫天柳絮纷扬而下,转瞬便将她的视线填满、吞噬。她来不及挣扎,身子已被层层裹缠,密密匝匝地箍成一个巨大的茧。
呼吸之间,尽是绵软的絮团涌入喉鼻,仿佛胸腔里织满了蛛网,每一次吐息都滞涩艰难。
“这是什么?”
掌门答:“摄生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