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头也不回地摆摆手,朝后走去。
“你现在煞气侵身,脑子不清楚,等你恢复成原来的模样,再来和我说话吧。”
话音未落,她便蹿上一棵树,三两下没入浓黑的夜色里。枝叶轻晃了两下,细碎的窸窣声渐渐隐去,一切又恢复了原来的宁静。
身后,柳拂言嘴角一扯。
他那一身的正气,被这一席话浇得七零八落。
他低下头,继续干原先的活儿——
挖“埋”在这里的无极峰修士们。
种剑骨,需以滔天煞气为引。被“埋”在此地的,都是门派中的剑道佼佼者,是时刻准备献祭的种骨之人。
他们早已用净水洗去七情六欲,体内种下剑骨的种子,只等催发。
他拨开掌下的泥土,动作越来越轻快。想到这一切都是为了天下苍生,心底不由升起一股豪情。
在他心里,这不是牺牲,而是莫大的荣幸。
月光下,他的嘴角忽然咧开,笑容越来越大。
今夜,最后一次吸收灵脉的力量。
挖出的几具肉躯暴露在清冷月光下。不知何处而来的庞大灵气,如涓涓细流缓缓淌来,顺着早已备好的路径,浇灌进那些躺倒的身躯。修士们的身体泛起银白的光,那光芒自身下流淌而出,一缕缕交织成线,最后如蛛网般连结在一起。
柳拂言站起身,遥遥望向灵脉的来处。
那是……水洞天的方向。
他立在横七竖八的肉身之间。碑林上的每一个名字,都对应着地上一具沉睡的身体。每一张脸,都挂着同样祥和的微笑。
月光悄然爬上石碑,温柔抚过那些深浅不一的刻痕。
这些石碑——
都是昔日同门决定赴死后,亲手为自己刻下的。
柳拂言低下头,视线扫过身边的的肉壳,却倏然顿住。他望过去的那个方向,有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只是意识早已涣散,瞳仁里空茫茫一片。
他就那样静静地注视着那张面容,注视着那双眼。那双黑亮的眸子里,没有焦点,却清清楚楚地倒映着他自己。
眼底的落寞与哀伤,无所遁形。
*
翌日。
藤萝月伸着懒腰从水洞天走出来。孤明又变回了人形,不紧不慢地走在她身侧。
“姑娘怎么不回竹幽居休息?”
藤萝月揉着惺忪睡眼,声音还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慵懒:“我昨天在水洞天这里感受到了好大一股浓郁的灵气。我这不是灵气不稳嘛,就过来蹭一蹭,吸收吸收,恢复得快呀。”
她捏了捏拳头,感受着身体里充沛的灵气,只觉一阵舒爽。
她猛地想起什么,脸色骤变,当即召出长剑,翻身跃上,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朝试剑台的方向飞驰而去。
“快,变回你那个……蛇的样子!快点快点!”
孤明应声而动,化作幽光重新附到她身上。
他想起来了,今天好像是剑道争锋比赛的第二天。
抬眼看向天边,日上三竿,比赛怕是已经进行到一半了。
这一回,换藤萝月唠叨了一路。
“你怎么也不提醒我?”她脚下生风,语气里带着几分气急败坏,“我要你有什么用?我又没睡死,你直接叫醒我就是了!”
孤明在识海里静静听着,末了才轻声应道:“是在下的错。这次记住了,下次不会了。”
“下次?”藤萝月疾驰的身形猛地一提速,声音都拔高了,“没有下次了!”
“嗯。”那声音轻声下气道,“不会有下次了。”
藤萝月感觉自己像在对一个闷罐子说话。
越说越堵,一股无名火蹭蹭往上蹿。
她脚尖猛地一个点转,朝试剑台的方向疾掠而下。风扑面而来,掀起她的衣摆,扯乱她的发丝,把她整个人吹得狼狈不堪。
头发炸成一蓬乱草,衣裳破破烂烂七零八碎,活像个刚从哪儿逃难回来的叫花子。
还没落地,她就听到四周响起一阵轻呼。
藤萝月循声望去。
是几个清风门弟子,不知出自哪座峰。
为首那人见她落下来,忙不迭捂住鼻子,闷着声音朝身旁同伴说道:“小乞丐又来了。怎么还是这副装扮?她就不能收拾收拾自己?”
“啧啧。”另一人配合地扇了扇风,“我怎么觉得空气中飘着一股味儿呢,一股臭烘烘的像是茅房里的味道。”
“还以为她今天不会来了。”第三人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失望,“唉,又是自戳双目的一天。”
藤萝月眼皮跳了又跳。
那口气憋了一路,到现在烧成了火。
她御剑,挟着满腔火气就直直朝那几人所站的方向刺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