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长发在一阵风的嘶哑呼啸里和惊飞的鸟雀搅成一团。神经在刺痛,头皮阵阵发麻,失重的眩晕却带给她前所未有的酣畅。就像是最初降临到人世间那样,她再一次毫无预兆地被投掷于这芸芸众生之间,成为了万千生灵中,最快意的一个。
呼吸不断下坠时的新鲜空气,她的胸腔剧烈起伏,那种不倚仗一切的自由的感觉,那种抛却一切的畅快,让她将一切烦恼都随这呼出的空气离开自己的身体,从此与她无关。身体慢慢变得轻盈起来,身体里只剩下被灌满的来去自如的随意的风。
这是她从前心里不痛快时经常做的事。她称此为“着陆”。
即将落地时,她本想召回自己的剑。
还未来得及掐诀,识海里的那只妖鬼忽然化成人形,抢在她之前落回地面。
然后他张开臂膀,仰头,迎接她这一场盛大的“新生”。
藤萝月手中掐诀的动作顿住了。
她望着那个身影,望见他仰起的脸。然后,她也张开双臂,就这么直直撞进孤明怀里。
藤萝月感受着怦怦跳的心脏,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对方的。她把脸埋在他肩头,轻声说:“你刚刚的动作,让我想起我师父。他有时候也会这样接住我。”
孤明安静地听着,他轻轻将藤萝月放回到地上,低声问:“姑娘现在畅快了吗?”
藤萝月重重一点头,胸口的沉闷阴云,都在那一跃中被她抛到九霄云外。此刻的她,又是那个快快乐乐的藤萝月了。
她视线转了一圈周遭,惊讶发现,她们又落回了净心峰。
身前是一条潺潺流淌的小溪。她认出来了,这是她小时候常来梳洗的那条溪。
她走过去,蹲在溪边看水里倒映出的自己。
肌肤白皙无暇,面颊上还残留着方才激动留下的红晕。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睫毛长而翘。
其实她真的不脏,她每天都会给自己施净身术,就是这头发……
她盯着水里倒映出来的那一团乱糟糟的鸟窝头。
唉,真没办法,以前头发都是师父给自己梳的。
还有衣服。
她低头去看自己两边缺了袖子地方,叹了口气,这是当时在水洞天,为了给妖鬼止血撕掉的。
身后忽然多了一个人。
清澈的水面上,映出孤明那张温和平静的脸。他的长相是那种淡极生艳的,整个人清汤寡水一样,但是动起来,那每一次抬眸垂眸都有一种说不出的风情。
此刻他静静站在她身后看着,竟透出几分良家贤夫的味道。
他忽然俯身,手指落在她发间。
指尖轻点,一道术法落下。那头乱发便像刚洗过一般,柔顺地披散下来。三千青丝垂落,衬得眼前的小姑娘眉眼也乖顺了几分。
“姑娘若不嫌弃,”他声音低低的,“在下可以帮你梳发。”
藤萝月仰起头,就着这个姿势和身后的人对视。
“好啊。”她眼睛亮起来,“那我还要你以后每天都给我梳。”
垂下来的发拂过孤明悬在半空中的手,后知后觉想去抓住的时候,柔顺的发丝已经从他指缝间溜走了。
他不是个轻易许诺的人。
毕竟对于修士而言,“以后”太长,也太远了。
可在此时此刻,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一刻实在太过美好,他喃喃开口,回应了此生要用一辈子去守的承诺。
“好。”
很简单干脆的一声。
他却觉得自己就像是着了魔一样。
心里分明千回百转,话到嘴边,却应得这般爽快。
藤萝月坐在溪边,两条腿晃来晃去。
“可以开始啦。”
孤明手指轻柔地抚上她的发,凭空变出一把梳子,慢慢地从上到下梳起来。
他神情专注,眉眼低顺,手指穿过发间,却又不知道下一步应该怎么做。
“姑娘可有心仪的发型?”
藤萝月眼珠子咕噜一转,隔空比划起来。
孤明按她说的开始动起来,她说一句,他跟着动一步。
他的手指很是灵活,来回穿梭在发间,动作虽带着几分生涩的迟疑,每一步却都分毫不差地按她说的做。
最后——
藤萝月望着水面上倒映出的自己。
是记忆中的双鬟髻,甚至连歪的方向,角度,都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她一时无言。
也不知道问题出在了哪里。
藤萝月顶着这样的头发转过身去,对上孤明那双颇为满意的眼睛。见她看过来,他眼里还带着几分茫然。
她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
这人站的位置不对!他根本就没站在她正后方!
藤萝月一脸不高兴地指着自己的头发:“你给我梳歪了。”
孤明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没歪啊?
视线又落到水面上。
……好像是有一点歪。
他这才意识到,是自己站的位置偏了。
可他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他为何偏偏站了这个位置?
愣怔间抬起头,望向藤萝月。对方已经气鼓鼓地别过脸去,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
他忽然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
这个方向,可以看见她的侧脸。
少女正自气鼓鼓,圆润的脸颊像一团白面馒头,卷翘的睫毛一颤一颤,那双眸子清凌凌的,明媚如秋水映着天光。
那是他平生所见最干净的溪水,最澄澈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