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宁绍兴六年,临安城。大雨滂沱的夜幕下,“死而复生”的建国公魏铮驾着马车疾驰飞奔,穿过万家灯火的街巷。
“落雨啦!落雨啦!”
临安的百姓都在为久旱逢甘霖而欢呼,着就连马车疾驰渐起的水花打湿衣衫也顾不上了,只因过去的三月里,滴雨未下。
马车在凤凰山下骤然停住,魏铮转过身,掀开车帘,正色道:“婉晴,我刚刚交待你的话,都记住了么?”
“姑爷,我记住了。”婉晴道。
“嗯?”魏铮目光严厉。
婉晴慌忙改口:“是,殿下。我记住了。”
魏铮的目光终于柔和了下来,落在婉晴怀里那个面色苍白,冷汗涔涔的女子身上,并小心地替她拢好毯子。
霍然像一条脱水许久的鱼,仿佛每一次呼吸都耗尽全身力气。她勉力睁开眼,握住他的手,那只手温热而有力,一如当年霍府门前那只一边转着剑穗子,一边悄悄握住剑柄的手。
“阿铮……你别去……”她气若游丝,却拼尽全力攥紧他,“官家对你起了杀心……你好不容易逃出命来,北伐大业未成……你不能因我而……”
魏铮欣慰地笑了,一把抹去脸上的雨泪,从怀中取出一只草编的凤凰香囊,塞进她手里:“然然,你只管安心生孩子,我会陪着你。”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如果官家容不下我,我便想办法让他容得下。可你自己更要挺过去,只有活着,我们才能团聚,北伐也是如此!”
“阿铮……我答应你……但你别去……”霍然微弱地呼唤着,却只得眼睁睁地看着他松开自己的手,跳下车。
马车外,魏铮解下佩刀,用刀鞘大力叩击着宫门。冰冷的雨水已经浸透他每一寸衣衫,而他浑然不觉,只一声接一声地高喝:
“婕妤霍氏遇刺早产,建国公魏铮有要事求见陛下。请开宫门!”
“婕妤霍氏遇刺早产,建国公魏铮有要事求见陛下。请开宫门!”
“婕妤霍氏遇刺早产,建国公魏铮有要事求见陛下。请开宫门!”
刀鞘叩击宫门的声音穿透雨夜,一声,两声,三声。
“婕妤!婕妤您撑住啊——”婉晴惊慌失措的声音,仿佛从远处传来……
霍然听得并不真切,她只得在阵痛的间隙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阿铮,只要活着我们终会团聚。所以我会挺过去,你也要。
随着宫门缓缓打开,腹中剧痛一阵强过一阵,霍然意识开始模糊,手中却依旧紧握着草凤凰香囊。
那扇宫门的开合的光影,好像一年前霍家那扇朱红色的中门。
那扇门,是她第一次见到他的地方。那一天,是大宁绍兴五年三月初二,她和魏铮在兄嫂冷清婚礼上初识。
百年世家霍府西院张灯结彩,红绸和灯笼将西院挂得满满当当。然而二房二公子霍岩的婚礼请帖发出去几百封,竟无一宾客前来。这可愁坏了掌家二房四姑娘霍然,看着面前一桌桌摆满佳肴,却冷冷清清的席面,不觉捏皱了手中的帕子。
“婉晴,都这个时辰了,宾客一个都没来么?”
婉晴作为霍然身边的一等女使,掌家的得力助手,她咬着唇,声音低得几乎轻不可闻:“姑娘,户部张侍郎家、枢密院王副承旨家……好多人都退了咱家的帖子……”
看着婉晴的头垂得更低,霍然轻叹一口气,心中也愁绪万千。想当年哥哥高中榜眼办烧尾宴时的宾朋满座,和今日对比起来差距不可谓不大。旋即又问:“外祖薛家呢?舅舅、姨妈、表兄们呢?”
“舅老爷家的小厮,说舅老爷昨夜忽感风寒,实在起不来身了,还带话给老爷夫人,说……”
老话说得好,天上星宿大,地上娘舅大。外人怕跟哥哥走得近,会得罪秦相公,自家人总要帮自家人吧。是以,霍然满是期待地追问:“说什么啦?”
“说……二哥儿揭发秦相公贪墨通敌,就是将主和派得罪了,也是将临安城一干显贵得罪了个遍。在风口上,还要娶了青楼女子进来,当真不合时宜,可惜了榜眼之才,还让老爷夫人多保重。”
婉晴的话犹如一盆冷水浇在霍然面上,从头到尾都是透心凉,但仍旧倔强道:“哼!他们这些攀高踩低,不辨是非,不晓大义的,不来便不来了!我们自己吃酒,也要高高兴兴,热热闹闹地才好!这就叫正门迎忠良,不向权贵折风骨!”
正言语间,心腹小厮王凌已经小跑着来到她面前,急得满头大汗,压低了声音:“姑娘,不好了。大老爷说少夫人是倡妓,不让她从正门进来!”
嗬,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婚宴席面空空也就罢了,但嫂嫂必须从正门进来!
霍然朗声道“跟我去正门看看怎么回事!”
“是。姑娘。”院中的小厮女使们齐声称是。
这时,婉晴拉住了霍然,言语间尽显对大房老爷的畏惧:“您毕竟是个姑娘家,贸然冲到外头去,只怕于礼不合,况且咱家老爷……”
“婉晴!”霍然打断了她:“想我嫂嫂,若没有山河破碎,家国沦丧,也当和我是一样的世家姑娘。可惜她才八岁就父母双亡,被卖进了那种地方。这些年她怎么过的,我想都不敢想……”说罢,霍然将婉晴的手轻轻拨开:“咱们家里人都是一颗玲珑心,两只体面眼。嫂嫂出身本就有非议,今天她要是不能从正门进来,往后叫她在家里怎么过日子呢?”
说完,见婉晴面上畏色依旧,又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放心,我不是去打架的,你姑娘我是有把握的!”
彼时的霍然,不过一个十六岁的在室姑娘。但因母亲薛夫人病弱,故而十四岁便担起了掌家重任,至今不过两年。
“咱们走!”随着霍然一声令下,众小厮女使称是,跟着她往正门去了。
霍家大门外,建国公魏铮走在送亲的队伍里,身着浅紫圆领袍子配金带,头戴软脚幞头,手里转着剑穗,一副浮浪纨绔模样。他见好友霍岩一身红袍骑马在前,一顶红绸装饰的八抬喜轿在后。虽有锣鼓喧天,唢呐奏乐,但喜轿后只两副虚抬的嫁妆,心中不免暗暗担忧。
果然一行人至霍府门前停下,朱红色的大门却只开了一条缝,身着青衣的霍府管家郭虎从这条缝里钻了出来。“二公子,实在对不住了。大老爷说,倡妓不好走正门的。”他躬身作礼,语气恭敬。
然而话毕,十六个小厮也从那条缝里,鱼贯而出,在朱红色的大门前整齐地站成一排,如示威一般。
吹奏的艺人们不约而同地放下了手里的乐器。鼓乐渐停,只见霍岩翻身下马,幞头上的两根硬翅轻轻抖动,朗声道:“我霍岩今日娶妻,就是要走正门!”
霍岩话音刚落,魏铮站定,双手抱臂,身后家丁拉开架势,也站成一排。他心中已有决断。大不了,把这管家和那些小厮都打发了,强行开门便是了。
一时间,管家郭虎和身后一众小厮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时,时任刑部侍郎的大房老爷霍元来了。
“二哥儿,你到底闹够了没有!”他指着霍岩,厉声道:“你得罪秦相,拒婚公主,今天还要强逼我认下这来路不明的青楼女子做我霍家宗妇!你到底想干什么!非要折腾到自己身败名裂,霍家抄家灭族才罢休么!”
霍岩挺直了胸膛,朗声道:“伯父慎言!我岳父乃是在靖康之难时,为国守节殿中侍御史刘镇刘相公。我妻刘氏阖家罹难,因年幼为母藏匿,后不幸被奸人所掳,辗转卖入青楼!此乃国仇家恨所致,非其自身之过!”
“忠良之后,沦落至此,更是家门不幸!”霍元色厉内荏。
见霍岩被气得浑身发抖,魏铮立马上前一步,朗声道:“刘相公的事迹,朝廷已有明旨旌表其忠烈。伯父此言,岂非无视皇恩浩荡?”
“小公爷!你莫要自恃皇亲宗室,干涉我霍家的家务事!”霍元下巴一扬,毫无作罢之意。“再说了,你们凭什么说,这女子是刘相公家的姑娘?”
然而霍岩解下腰间玉珏,拿到霍元面前:“伯父,我与刘娘子的婚约是故去的祖父所订,且有玉珏为证。”
此时,二房老爷辛也匆匆赶来。“大哥,息怒,有话好好说。”霍辛躬身,言行间透露着一股怯懦。他以前是富阳知县,现在待阙。
霍元痛心疾首地指着霍辛道:“二弟!咱家二哥儿是个多好的孩子,十八岁登一甲!如今色令智昏,前途尽毁,都是你纵容的!”
“这……”霍辛语塞。他先看看兄长,又看看儿子,试图打圆场:“二哥儿……让新妇先从侧门进来吧……莫要误了吉时。”
“父亲!”霍岩沉声道。
魏铮见好友攥紧了拳头,翅角微微颤动,一副正要发作的模样,赶紧拉住他,悄声道:“二郎,别冲动。你爹只是惧怕大伯父,心里是支持你的。千万别把他逼到伯父那儿去,否则今天真要带着新娘子打进去了!”
这时,一个清晰而又坚定的声音道:“且慢!”
场中静了一瞬,魏铮寻声看去,只见一个年轻姑娘,身后跟着二十余个小厮女使,一行人看起来浩浩荡荡,与自己的气势倒也差不多。想来这便是二郎那聪慧能干的四妹妹了,心中顿有踏实之感。
霍然快速地扫了一眼在场众人,强压心中畏惧,勉力稳步,迎着霍元凌厉的目光,走到父兄身侧,先规规矩矩行了礼:“侄女请伯父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