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岩连珠炮一般的怒吼如闪电似地击中了刘芸的心,屈辱、委屈、惊惧、悲凉的情绪蜂拥而至,她抚面而泣,竟说不出一个字。
霍岩见状,也登时愣住,递了帕子给她后,便不知所措了。车停在草堂门前时,刘芸才渐渐止了哭声。
“下车吧。”霍岩的语气较之前软了不少。
刘芸抹了眼泪,默默跟随,不发一言。
霍岩将草堂的扉门打开,一股淡淡的书香、水杉木的香味混合着泥土青草的香味弥漫,安抚了刘芸心中的不安。
油灯点亮,在墙壁上投出两人欣长的身影。
霍岩仔细看完刘芸拿出来的账本、与夹谷往来的书信,胸中起伏,捏紧了拳头,半晌才道:“你确定要揭发秦松年么?”
刘芸坚定地点了点头。
“要扳倒当朝宰相,九死一生。你想好了么?”霍岩的语气低沉却又带着期待。
刘芸再次坚定地点了点头。
“相府的人正在到处找你,这段时间不要露面。这间草堂是我的书斋,来往的只有我的挚友建国公魏铮,他兴许能帮上我们。”霍岩道。
……
“然后呢?”霍然追问,“小公爷是怎么帮你们的?”
刘芸笑了笑,继续讲了下去。
……
那日,霍岩去大理寺当值,刘芸独自在草堂,听见有人敲门。
“二郎!羊汤买来了!”
刘芸立刻去开门。开门只见一个年轻男子拎着食盒,面色震惊,他显然是被自己吓了一跳。
“姑……姑娘……你和……霍家二郎什么……关系?”
下一刻,他手里的食盒便落在了地上,撒了一地。许是也觉自己失礼,立刻躬身道:“抱歉,我换一种问法……你是不是和二郎定过娃娃亲的刘娘子?”
刘芸点点头,想来他是霍岩所说挚友,建国公魏铮。于是行礼:“小公爷好。”
这时,霍岩提着一沓炊饼回来,见食盒掉在地上,汤水洒得到处都是,香气四溢。
霍岩叹气连连:“阿铮,羊汤都洒在地上了……可惜了!楼外楼来了个汴梁厨子,是极正宗的东京风味……”
“我也是南渡之人,哪正宗了?就骗你这样人傻钱多的公子哥儿!”魏铮说罢,又小声嘟囔了一句:“他们骗得是我的钱!”
“二位稍稍坐会儿,我去灶上煮些豆腐汤。”刘芸转身去了厨房。
但霍岩已经追了上来:“刘娘子,我来帮你。”
只留魏铮蹲在地上一边收拾,一边小声嘟囔:“见色忘义!”
待刘芸将荠菜羹做好时,只见魏铮已经将食盒收拾妥帖,地面清理干净。霍岩则摆好碗筷,分好了炊饼。三人也不扭捏,围在桌上吃饼喝汤。
饭毕,刘芸将秦禧的私章、与金国礼部尚书乌琳达赞往来的书信,还有其名下的涉事染坊的账册一一摆放在他们俩面前。
“一百贯……这么点儿?”魏铮戏谑道:“还没你伯父会捞……”
“是一百万贯!”霍岩正色道:“还有,他是他,我是我!”
只见魏铮差点把喝进去的汤呛出来,面色惊叹:“百万贯的赃款啊……国朝一年的税收也就五百万贯……”随即话锋一转,咬牙切齿道:“秦家截流岁布岁币再转卖兜售,吃完甲方吃乙方,怪不得生意做得那么大!”
“可如何把这些送到天子面前呢?主和派谁人不以秦相公马首是瞻,秦相公的门生故旧更是渗透了整个朝堂。”霍岩一言点出困难所在。
魏铮听罢,沉默了。
如今秦相公设立用以监视百官言行、制造恐怖氛围的察事卒。彼时台谏和登闻鼓院形同虚设,其亲信御史中丞莫奇屑,令言官使弹劾官员的奏章必须经他和秦松年过目后方能直达天子。
夏日暮色渐浓,好像一张巨大的布糊住了口鼻,闷热而窒息。
而霍岩满眼期待地看着魏铮。
“看我做什么?二郎你还是官家小舅子呢?比我这个出五服的堂弟亲近多了!”魏铮打破了沉默。
“我家的状况你又不是不知道……”霍岩长长叹了一口气。
氛围又陷入了沉默,刘芸从初时的心潮澎湃,到如今的神色渐暗。如果面前的宗室王爷和清流进士都没办法,她要怎么做才能揭发这个国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