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松年脸上那副万年不变的悲悯面具裂开一道缝隙,眼中寒光乍现片刻,又归于平静,嘴角还多一丝讥诮。
“霍寺丞!”兵部尚书张俊率先出列:“黄口小儿,安敢污蔑当朝宰辅!此必是莫奇屑那厮临死攀咬,构陷忠良!”
一众秦党爪牙立刻鼓噪起来。
“狂妄!”
“其心可诛!”
“请陛下治其咆哮朝堂、诬陷大臣之罪!”
还好霍元不在场,否则当场就背过气了。
霍岩不理会他们,朗声道:“臣所提交的实封中,有通敌铁证。金人许其‘终老江南王’亲笔契!还有其结党营私、陷害忠良、收受贿赂的铁证,皆收于木匣封存!请陛下过目!”
皇帝眉头紧锁,长长的硬翅微微抖动,他揭开封条时,木匣不慎摔在地上。
随着落地哐当一声响,匣子里竟然飘出盖有金国印玺的绢帛。
这些东西昨天霍元不都当着他的面烧了么!秦松年如是想。
不过多年宦海沉浮,短暂的不知所措后,秦松年心念电转,出列躬身。
“陛下明鉴,这分明是莫奇屑攀咬诬陷!他因罪被查,便想拉微臣下水。这些所谓证据,皆可伪造!”
兵部尚书张俊立刻出列附和:“秦相忠心为国,人所共知。莫奇屑此等小人,临死反咬,其心可诛!”
这两人的发言,如同头狼嚎叫,引得狼群声援,殿中的其他党羽纷纷出声支持。
几个与霍家交好的大员眼神飞快地交流后,紧握笏板的手指泛白,身体微微前倾,似要出列,但终究是紧紧抿着嘴,不发一言。
他们虽是主和派阵营,但见莫奇屑下场,不免兔死狐悲之感,既希望霍岩能如平地一声雷,劈开权倾朝野、只手遮天的铁幕,却又更不敢赌。
这时,一位白发苍苍的监察御史,颤巍巍地出列半步,声音不大却清晰:“官家,霍寺丞既敢持证面圣,所呈或非虚妄,恳请详查。”
他话音未落,身后一个年轻的给事中立刻厉声打断:“王御史怕是上了年纪,此等伪造之物,何须污圣目!况莫奇屑罪证确凿,焉知不是其构陷秦相?”
老御史张了张嘴,看着对方年轻气盛、杀气腾腾的脸,终是颓然退了回去,浑浊的老眼望向霍岩,满是悲悯与无奈。
霍岩难以置信地看着周身同僚,只觉自己像一只蛹,被丝越裹越紧。他的目光透过丝线缝隙,望向龙椅御座上身着浅黄色绸袍的皇帝,不觉提高了声调:“秦相言此乃莫奇屑攀咬构陷,臣不敢苟同!其一,莫奇屑身陷囹圄,府邸查封,爪牙尽去,他有何通天手段,能于大理寺狱中伪造出如此众多、涉及机要、年份不一、笔迹印鉴皆指向秦相的文书?此非一日之功,更非一人之力可为!此等‘攀咬’,岂非匪夷所思?其二,秦相言莫奇屑掌刑狱多年,精于伪造。此言更是欲盖弥彰!若真如此,则莫奇屑昔日构陷忠良之案,其所呈‘铁证’,岂非皆可存疑?他经手之案,何人敢信?此等人物,竟得秦相多年信重,委以刑狱重权,直至位列副相!秦相是识人不明,是有意纵容,还是互为表里?!”
霍岩有理有据,秦党的鼓噪也为之一滞。但他不给对方喘息之机,上前一步,声音带着雷霆万钧之力:“其三,也是最为紧要者!臣所呈证物之中,有金人密札,许以‘终老江南王’之诺!上有金国贵戚印信为凭!此等通敌卖国之契,绝非寻常构陷所能伪造!其行文习惯、用印规制、乃至绢帛质地,皆非我朝所有!敢问秦相,莫奇屑从何处寻得此等金国秘物?又或,此物本就是秦相与金人往来之信物,为莫奇屑偶然所得,秘藏至今,以为自保?!”
“陛下!此非攀咬,此乃桩桩件件,环环相扣之铁证!字字惊心,句句泣血!结党营私、构陷忠良、私通金贼、贪墨国帑……哪一桩,哪一件,不是动摇国本、祸及苍生之大罪?!臣霍岩,以项上人头担保,所奏绝无虚妄!恳请陛下明察秋毫,亲览证物,勿使奸佞蒙蔽圣听,令忠魂含恨九泉,令社稷危如累卵!”霍岩声音洪亮,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霍寺丞,你道这些就是铁证?”秦松年重新戴上了仁慈的面具。
“陛下明鉴。霍寺丞少年意气,忠勇可嘉,然毕竟入仕日浅,不谙世情险恶。莫奇屑此人,阴鸷狡诈,掌管刑狱数十载,伪造文书、私刻印章之术早已炉火纯青。他自知罪孽深重,必死无疑,故而才使出这玉石俱焚的毒计,妄图以假乱真,拉老臣垫背,搅乱朝纲,其心可诛!此等卑劣伎俩,竟蒙蔽了霍寺丞一片赤诚,老臣实在是痛心疾首哇……”
“陛下!”霍岩声音撕裂了朝堂的寂静:“若是对证据有疑,可以再组织三司会审调查真伪。其中还有涉及云少保……”
“够了!霍爱卿!”皇帝及时厉声打断了霍岩:“秦爱卿乃朕之股肱,岂会做此等事?必是莫奇屑诬陷。而秦爱卿识人不明,也有过失。”
此刻,站在大殿角落里的御前班直都知赵闻道,见身着深绿官袍的霍岩孤身立于满殿朱紫中,刺眼得犹如一片孤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