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我家阿芸和我妹妹在,给我些面子。改日再向你讨教。”霍岩道。
“你个文官,又不上战场,会这些就够了。”
霍岩摇摇头,抚摸着马鞍:“阿铮,也许过段时日就要用上了。”
彼时不远处,刘芸和霍然两道月白色的身影在绿草如茵的马场上缓缓相携而来,格外清新悦目。
虽然远看装束一模一样,不过所着长裙却不同,一个是罗素,一个有暗纹。彼时国朝年轻女子的下裙都流行月白色,毕竟好搭配衣服嘛。
远处林梢忽有鸟雀惊飞,扑棱棱掠过天际,仿佛被无形之手惊扰。
“你说,要我们俩谁教你?”霍岩问自家妹妹。
霍然嗔道:“一看你就没有小公爷擅长,我自然选择厉害的师傅学!”
“哼~”霍岩撇撇嘴:“我是不如他,但教你这个新手是足够了!”
刘芸在一旁掩嘴轻笑:“莫不是一个九成九新的新手教十成新的新手吧?”
“哪里话!阿芸,我应该算是五成新的!来的路上,我还策马过独木桥呢!”霍岩说时,憨憨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那我信你一回。”刘芸说罢,替他扶正了歪斜的四带巾。
随后,霍岩扶刘芸上马:“阿芸,你脚踩镫上马,我为你牵马走两圈,感受一下。”
刘芸含笑点点头,然后两人就自顾自地走了。
霍然看着两人柔情蜜意,收回目光,转头想说什么,却见魏铮正低头看着她的脚,耳朵微微发红。
“怎么了?”霍然不解地问。
魏铮最终艰难地问出了口:“四妹妹,你……你……的脚多大?”
霍然听罢,亦是面红耳赤,赶紧将裙子向下扯了扯盖住脚面。
“对不起……对不起,我绝无轻薄冒犯之意。”魏铮忽然急得满头大汗:“我怕……脚掌小,踩不住马镫,会有危险。”
“我……我缠过足……五寸。”霍然三分羞涩,七分焦急地问:“这样能骑马么?”
“我有办法,去去就来。”说罢,魏铮转身一溜烟儿地小跑去往自己的帐子。
霍然看了,不觉会心一笑。
不一会儿,他举着一对木屐,又一溜烟地小跑回来:“四妹妹,我刚刚在这木屐下钉了钩子,只要卡住马镫,应当无碍。”
他满头大汗却焕发雀跃:“来,把木屐系在靴子上……”说时,便俯下身子要给霍然穿,然而指尖距她裙裾寸许时,骤然停住。
“婉晴,还是你给姑娘穿吧。”说罢他将手里木屐塞给婉晴,走远几步,背过身子。等霍然系好木屐后,他才重新转过身,脸上绯红未退。
霍然踩着带钩子的木屐,与马镫牢牢卡住,稳稳当当,赞道:“小公爷的办法很好。”
魏铮牵马在前,缓缓走入林间小道,并未看见霍然羞涩神情,只是极其认真地讲:“四妹妹,骑射入门不难,但要精通,不下苦工可不行。川陕牧场十不存一,大理马价逾千金!纵是勋贵如我们,习骑射亦属奢侈。可前线将士……多是贫苦农户,终其一生都不会骑术!
每逢金人铁蹄压境,步兵唯有结阵死守,以劲弩强弓挫其锋芒,再以长枪大斧近身搏命…至于骑兵,数少且弱,马匹矮小,训练不足,难挡铁浮屠一冲。若要收复中原,不止要武将不惜命,更需文官不爱财。”
霍然听懂了他的牢骚,可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小公爷,国朝在战场屡屡失利就是因文恬武嬉。但你可有想过,是因何如此么?”
魏铮听罢,忽然勒马,转头看她,阳光透过密匝匝的树叶间隙,将金光洒在她身上,宛若仙子:“愿闻其详。”
霍然眸子里映着碎金般的阳光,声音清亮如溪水击石:“小公爷,自从母亲病了,由我执掌西府中馈,至今已有两年,略略有些体会。我刚管家时发现库房存粮只够三月,而邻村强盗年年来抢收成,你说我该当如何?”
魏铮一怔,下意识答道:“自是加固院墙,训练壮丁……”
“彼时,我府上有四个管事。管事甲说:不如每年白送强盗三成粮,换得他们少抢些?看似省了刀兵,实则年年割肉,待咱家粮仓空了,强盗要的可是整片田庄!
管事乙说:给佃户涨租,多出来的钱就去买刀剑抵御强盗,把强盗一下子击溃。看似是有了余钱,可是佃户们为什么来我家投佃,不在别家投佃,还不是因为图我仁义,求个安稳么?如若我并不能将强盗一举击溃,或者又有其他变数,我只会把佃户逼死逼逃,到时候谁给我护院,谁为我种粮呢?
管事丙又讲:慢慢攒钱,但家族庞大,处处减省却减无可减,最后只得强夺各房田契充作公产。刚开始是实力不强的八、九十房的田产收成被充公,但动到大房田产的时候,就不那么顺利了。大房发挥族长权威,说我以权谋私,还挑动其余各房和我作对。
最后大家转向了管事甲的阵营。
管事丁再道:要各房自建灶头吃饭,各自护院。如霍家这样的百年大族,外头人即便杀进来,那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一时是杀不完的。若是自家和强盗勾连,自杀自灭起来,那才真是一败涂地。
然而最令人无可奈何的是,管事乙、丙、丁各自的过往矛盾比与管事甲的分歧还大!于是,管事甲竟成了我府中主持大局之人。而我看似条条路都能选,但真的走了以后,条条路都是穷巷。”
魏铮心中暗暗吃惊,霍然虽然身在闺阁,却对当前朝局和自己这等主战派的困境洞明至极,果真是个极聪慧的姑娘。
“四妹妹,那你是如何破局的呢?”魏铮目光灼灼,话语里饱含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