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还不等霍然动手,魏钧倒是先帮了忙。
中秋宫宴,徐贤妃精心筹备着复出。任润被调去慈宁宫之前,已经将那套“花仙子”妆发的制法跟手底下的宫人讲了个大概。虽然细节没有她的指点,但和当初设想也有七八分还原。
只是这样,也已经在一众嫔妃中纷纷侧目,连霍然和沈蓁蓁也是。
徐贤妃的云鬓间,各色丝线精心缠叠的繁花,宛若真花凝露。浅碧渐变烟霞绡纱宫装,行止间又如流云拂过花枝。妆容清透,唇点樱色,眉间贴细碎晶石似晨露,通身不见金玉,却于灯火下流转着朦胧光晕,真似月下花仙谪凡,飘然出尘。
她一伸手向魏钧敬酒,浅碧渐变烟霞绡纱从腕间滑落,皓腕凝霜。
“官家,中秋佳节,臣妾敬您。”她的声音丝丝缕缕钻入魏钧耳中。魏钧亦是从她身上挪不开眼,她敬一杯,他饮一杯。
“爱妃,中秋康安!”
几杯玉液下肚,人亦微醺,话不觉多了起来。
宴席过半时分,已经会走会跑的大公主玄桐在位子上坐不住了,她拉着霍然的衣袖,仰着小脑袋,水灵灵的杏仁眼忽闪忽闪:“阿娘,我想出去玩。”
霍然含笑看着粉雕玉琢的女儿:“那就跟婉晴姑姑出去玩会儿,但是天暗了,不能去玩水。”然后对婉晴道:“公主累了就回宫安置吧。”
婉晴称是。
玄桐点点头,蹦蹦跳跳地跟着婉晴走了。
彼时一轮皎皎圆月悬在夜空,潘太后见此情此景,不由得想起来自己远嫁川陕的女儿柔嘉公主,感叹道:“柔嘉小时候也是活泼好动的性子,如今她不在我身边,也不知过得如何了……”
还不及众嫔妃说些宽慰呀,尽孝的场面话,魏钧倒是先开口了。
“母后不必忧心,”魏钧带着几分酒意,朗声笑道,目光还流连在徐贤妃那身如梦似幻的装扮上,“柔嘉前日刚来了家书,说是一切安好,明年母后膝下便要多一位外孙了。那宋濂虽年近五十,但身为川陕宣抚使,稳重可靠,最是知道疼人!朕当初还觉得委屈了柔嘉,如今看来,倒是一桩美事!”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的决策英明,加之酒精作祟,谈兴愈浓,竟抬手遥遥指向因被皇帝当众夸赞而面露得色的徐贤妃:“说起来,此事当初贤妃倒是与朕不谋而合!她也曾说,宋宣抚使年纪虽长于公主,却更懂得体贴包容,绝非轻狂少年可比。将此明珠赐予守边重臣,既显天家恩宠,稳固边防,又为柔嘉觅得一位能遮风挡雨的稳重夫婿,实乃两全其美之策!贤妃,可是如此?”
刹那间,徐贤妃脸上的娇媚笑容瞬间僵住,她端着酒杯的手剧烈一颤,杯中琼浆险些泼洒出来。她万万没想到,魏钧竟会在此时,尤其当着太后的面,将多年前她为迎合圣意,顺便给宿敌霍姝上眼药而说的几句谄媚之语,就这样轻飘飘地捅了出来!
潘太后端坐在主位之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戴着精美雕刻的玉面具。
但霍然就坐在潘太后身旁,清清楚楚地看见她放在膝上的那只手,猛地攥紧了明黄色的宫绦,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原来是你!
原来当年在官家耳边吹这阵邪风,害得哀家母女分离!
那老鳏夫的长子都比我儿年长一岁!
太后的心中仿佛有岩浆在奔涌咆哮。
这么多年,她一直将这份蚀骨的母女分离之痛,这份对遥远女儿的无尽牵挂和愧疚,悉数算在了静怡皇后霍姝的头上!她以为是那霍家女在中间作祟,她磋磨霍姝,冷待霍然,便是源于这份迁怒。
可直到此刻,皇帝醉后真言,才像一道惊雷,劈开了重重迷雾,揭开了真相!
她恨错了人! 她这么多年的怨怼,竟是对准了一个错误的靶子!而真正的祸首,却在她面前穿着如同仙子般的华服,享受着皇帝的青睐,甚至可能还在心底嘲笑她这老婆子的糊涂!
巨大的荒谬感和被愚弄的愤怒,几乎要让太后失控。但她毕竟是历经两朝、在深宫扎根了一辈子的女人,还是缓缓地、一点点地松开了攥紧的宫绦。
“哦?是么?”太后依旧如常地平稳:“原来贤妃……也曾如此为皇家、为公主尽心考量过。真是……难得。”
太后冰冷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在徐贤妃身上,让徐贤妃瑟瑟发抖,如同被毒蛇的信子舔过脖颈,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她慌忙起身,想要跪下解释:“大娘娘,臣妾当年只是……只是妄议……”
“诶,”太后轻轻抬手,止住了她的话,语气温和,“皇帝都说是美事一桩,公主如今也安好,你又有何过错?坐下吧,今日佳节,莫要扰了兴致。”
太后越是如此平静,徐贤妃就越是恐惧。因为这平静的海面之下,酝酿的将是足以将她撕碎的惊涛骇浪。
宴席还在继续,觥筹交错,丝竹照旧。除了霍然和徐贤妃,其余妃嫔自是不知道这些旧事的,各自饮酒谈笑。
魏钧更是浑然不觉,兴致极佳,喝了其他几个郡君的敬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