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然今日在年幼的玄栖口中听见了沈蓁蓁与徐贤妃这桩口角,不觉惊出一身冷汗,仿佛已看到暗流即将化作惊涛骇浪。
前朝与后宫从来都是一盘棋,牵一发而动全身。沈蓁蓁这无心的一句嘲讽,落在正因战事而心烦意乱、又因立储风声而疑神疑鬼的魏钧耳中,很可能被无限放大解读出别样的意味!
若再被徐贤妃或朝中其他别有用心之人利用、构陷……
霍然越想越后怕,不觉提高了声调:“尽量避开?忍住?你若真知道轻重,当时就该立刻转身离开,管住自己的嘴!一句没忍住?你可知你这一句没忍住,可能带来多大的祸事?前朝立储之风已起,暗潮汹涌,此刻任何关于皇子优劣、将来就藩与否的言辞,都可能被无限放大、扭曲解读!你这是将三哥儿,将我们秩华殿,甚至我霍家都放在了火上烤!你何时才能改掉这意气用事、只图一时口快的毛病!”
这番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沈蓁蓁心上。
她从未见过霍然对她发如此大的火,更是第一次将事情说得如此严重可怕,直接牵扯到前朝党争、立储风云、甚至家族安危。
巨大的委屈、后怕和惊恐瞬间涌上心头,她的眼圈立刻红了,泪水盈满了眼眶,扑簌簌地滚落下来,声音哽咽:“姐姐……我……我真的知错了……我不知道事情这么严重……我再也不敢了……你别吓我……”
霍然见她哭得梨花带雨、浑身轻颤,心中亦是不忍与心疼。
一开始,霍然与沈蓁蓁确为相互利用,可是后宫实在太冰冷,唯有她们俩依偎着互相取暖。她早就将沈蓁蓁视作了自己的妹妹,将三哥儿视作了自己的孩子。因此决不能心软,必须让蓁蓁彻底记住这个教训,日后方能真正谨慎。
她硬起心肠,面色依旧凝重,叹了口气,语气稍缓:“望你是真记住了,刻在心里。近日安生待在宫里,非必要不出秩华殿,更莫再去主动招惹徐氏。”说罢,转身离去,留下沈蓁蓁一人又是害怕又是懊悔地低声啜泣,久久无法平复。
果然,“不足与谋”的竖子们,见霍岩霍然两兄妹不为所动,就将目光锁定在生育了二殿下,资历久且“脑子不甚灵光”的徐贤妃身上,万一触怒天颜,出了事也好推卸责任,弃之不可惜。
徐贤妃回了宫,将对沈蓁蓁的冲天怒火和羞愤又悉数发泄在了玄桦身上,恨铁不成钢地又是一顿严厉责骂,甚至摔碎了一个茶杯。
骂完之后,沈蓁蓁那句“就藩”、“孝顺孩子”的话如同恶毒的魔咒般在她脑中反复回荡,让她越想越心惊,越想越愤恨难平:难不成…难不成官家真的有了立储之心?看中的是那个小贱人生的三皇子?所以沈蓁蓁才敢如此嚣张地来讥讽我儿?
彼时,心腹的李宫令的远房表弟,恰好与朝中那群想搞事的“主战派”搭上了线。
李宫令便“适时”得在她耳边吹风,分析朝局,暗示眼下正是“为国建言”的好时机,若二皇子能趁此机会成为太子,不仅她母凭子贵,未来可期,更能彻底压倒沈蓁蓁和霍然,一雪前耻。
被嫉妒、恐惧和对权力的渴望冲昏头脑的徐贤妃,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两边一拍即合。
于是,一场荒唐而冒险的“谏言立储”戏码在冬至宫宴中上演了。
彼时,秩华殿的大公主、二皇子及贵妃霍然都感了风寒,咳嗽流涕不止。故而缺席的只是位同副后的霍然和同在议储范畴之内的三皇子玄栖。
不过,当兰玉将宴请外臣的名单还是要请霍然过目的,这宴饮的预算也得盖了霍然的印信,才能从内帑领钱呀。
霍然看着这份名单,不觉心惊肉跳。
有参知政事钱维,外朝最高意见有了。
翰林学士周禄,起草重要诏书的机要秘书有了。
礼部尚书左清华,合乎法理,名正言顺有了。
陪同官家的只有徐贤妃和二皇子。
她隐隐有不好的预感,徐贤妃莫不是被人当枪使了吧?莫不是真要掺和立储了吧?若是按照哥哥在信中的提点,自己就算没病,也应该闭门不出去地装病,远离这些纷争。
徐贤妃作死,她更是求之不得,更乐得去看笑话。
可是,若是天子一怒,真的要清洗主战派,该如何是好?这里头有些大臣并非全是阴谋家。其中可能有人是真心认为早立国本有利于稳定,只是被利用了。
但主导和串联此事的,必定是那些企图进行党同伐异的势力,若让他们得逞,于抗金大业肯定不是好事。
想到这里,霍然强撑着病体坐起来,沙哑着嗓子道:“婉晴,给我梳妆。”
见霍然的病容被盛装掩盖,即将出门,沈蓁蓁劝慰道:“姐姐,你还病着,这是去干什么?”
“去冬至宫宴。”
沈蓁蓁只是冲动,却并不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