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霍然还沉浸在孕育的喜悦中时,竹门外,一阵急促的扣门声骤然响起,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进来。”景仁沉声道。
来人是甄富贵,他见霍然也在屋内,只道:“掌柜的,借一步说话。”
霍然闻言,便知趣地起身欲回避。
“小甄,有什么话直接说。她是咱们大嫂,没有她听不得的事。”景仁抬手示意霍然安坐。
“原来是大嫂!”甄富贵立刻笑着躬身行礼。然而他话锋微转:“刚得的消息,金人骑兵已集结整军,意图继续南下,绍兴府恐不久矣。放话出来,搜山检海捉魏钧!”
“呦!”景仁嗤笑一声,随即问:“那咱们官家呢?”
“在台州呢!咱们这位官家,别的不行,逃命倒是颇有先见之明,刚从绍兴窜到去台州去了。台州兄弟探得,议和国书已经发出,准官家还打算寻船出海避一避呢。”
“议和?我看是摇尾乞降吧!”景仁毫不掩饰他的鄙夷,“主公当年被撵得山里水里逃窜,几近绝境,可‘投降’二字,从未想过。”他略顿,追问,“金人那边,要怎么样才肯议和?”
甄富贵深吸一口气,声音沉了下去:“条件极为苛刻,称臣、割地、纳贡翻倍皆在其中。但此番,金人特意追加了一条,要求公主前往和亲。”
“公主和亲”四字如同冰锥,瞬间刺透霍然的心口,让她浑身血液都冻僵了。大楚如今适龄的、未被掳往北国的公主,只有一人——她年仅十二岁的女儿,玄桐。
景仁话音未落,已瞥见霍然瞬间苍白的脸色,心中顿时一沉。糟了!光顾着研判局势,竟忘了大嫂是玄桐公主的生母,且正怀着身孕,最忌忧思惊惧。
“大嫂,”他忙缓声宽慰,“官家尚未回复,此事尚有转圜余地。”同时递了个眼色给甄富贵。
甄富贵立刻会意,胸膛一挺,朗声道:“大嫂放心!就算官家……咳,不顾念骨肉,还有我们主公,还有我们这些兄弟在!主公在淮上接连告捷,金人是奈何不了我们,才想出这等龌龊手段施压!”
景仁低声啐道:“你小子倒会替主公揽事……”
“这怎么是揽事?”甄富贵梗着脖子,包含真情实意:“大嫂的事,就是主公的事。主公对我们皆有救命之恩,主公的事,就是我甄富贵的头等大事!”
“行了,主公不在,马屁拍得再响他也听不见!”景仁打断他,转向霍然,语气郑重,“大嫂,您千万保重身体,休要过度忧虑。此等大事,我即刻以最快渠道密报主公。金人痴心妄想,此事断无可能成真!”
“谢谢……你们……”霍然有些失魂落魄,扶着墙回到了自己屋中。胸口又泛起了一阵恶心,抱着恭桶吐了许久。还好齐娘子会做酸辣汤,饮下才压住胃里的翻江倒海。
“霍娘子,要不躺在床上歇歇吧。”齐娘子劝慰道。
“齐姐姐……”霍然的声音因哭泣和呕吐而沙哑不堪,“怀我女儿那时……从没害喜得这样厉害过……”
话说一半,她更是哭得不能自已,仿佛要将这数月来的担忧、恐惧和对女儿全部的思念,都倾泻而出:“我离开她……快两个月了……我好想她……”
她再也抑制不住,像个孩子般无助地掩面痛哭,“我的阿桐……从小就懂事……从来不让我操一点心……她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懂事啊……是不是因为她知道……知道她有个靠不住的爹,还有个没有用的娘……才不得不懂事……”
霍然泣不成声地呢喃出来,却道尽了一个母亲最深沉的痛楚与愧疚。
是夜,她梦见小小的阿桐被套上宽大的婚服塞进了马车,就如当年自己被塞进宫车被送入宫中一样,阿桐扒着车窗呼唤自己:“阿娘……阿娘……”
霍然正要全力去追,却被人死死摁住,挣脱不得。
“阿桐!”霍然惊呼着从梦中醒来,一会儿心砰砰直跳,仿佛跃出胸口。一会儿又觉心被大石压上,窒息一般。
“马上要带阿桐走,不能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