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建康安顿下来后,魏铮立马提笔写信给景仁,请他带然然速来建康团聚。这是他此刻最想念的人,便是霍然。他生性善良,却不得不行杀戮之事,必须将自己的心冰封,然然就是解冻的良药。他迫不及待想要将满腹话语,胜利的喜悦与失去亲友的悲恸,毫无保留地与她分享。
然而读罢海商会的回信,却如同一盆冰水浇得他透心凉。信纸从他指间滑落,他怔在原地。景仁牺牲,然然、婉晴和玄桐好不容易逃离魏钧,却又不得不回宫去了。
这一噩耗,瞬间打乱了魏铮的全盘计划。
他本打算此刻拿出当日在秦桧书房天花板里找出来的书信,将信的内容公布天下,想让天下人好好看看魏钧弑君杀父、卖国求荣、陷害忠良的行径,然后公然宣布要讨伐国贼,废去他的帝位,在建康重启炉灶,另立朝廷,再邀天下英雄豪杰,共商北伐大计!
毕竟魏钧所乘御船,虽然其上驻扎御营班直,但船工和船俱是海商会掌握,也就是他魏铮的掌握之中。可是大海无情,若是在船上发生火并,短兵相接时,然然的安危又该如何是好……
“主公,官家的船在海上飘着,也是需要采购食物,补充淡水的。要不然我去寻官家的船,将大嫂接出来后再动手。”张毅道。
“是啊,我还在御营做过呢,寻个熟人的牵线搭桥,也能保护大嫂。”赵闻道说。
“闻道,如今你是我们银甲军中二号人物,你需留守建康建。小张的法子,倒是有些门道,但我还要再想想。”魏铮道。
然而当夜,小乙带着霍岩的口信来了。
小乙躬身施礼道:“主公,我家大人和夫人,热孝在身,不能前来。所言乃谋大逆之言,故只转述,不可留下只言片字,请见谅。”
谋大逆?魏铮听罢,不觉一愣,霍岩好像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一般。自己还没来得及跟他表露心迹,一则是自己也未下定决心,二则是他以为霍岩被君臣纲常腌得透透得,心理上必会排斥造反,没想到他竟然说在自己前头。
烛火摇曳,他透过小乙坚毅果决的眼眸,仿佛看见了百里之外的挚友霍岩在和自己隔空对话。
霍岩压下翻涌的悲恸,声音因疲惫而冷静:
“阿铮,杜充该死,但自有三司公审,官家下旨,不该由你来杀!”
“我知你心中之痛,之恨,绝不亚于我。魏钧倒行逆施,害死景仁,逼迫然然,此仇不共戴天!若你决意此刻便公布信件,起兵诛国贼,我与我妻,已无牵挂,必生死相随,刀山火海,绝不皱眉!”
他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住魏铮:“但正因如此,我才更不能看你行此险着,去赌人心,赌运道。阿铮,你可知你手中那些信,此刻并非檄文,而是催命符!”
“其一,根基未稳,众口难调。我们手上虽号称十万兵马,有你故旧淮上六县子弟一万人,有我镇江新军八千人。除此以外,均是于黄天荡和建康新收的八九万汉儿军。人心初附,他们是冲着‘抗金’、‘归家’而来,军心尚未彻底归顺于我‘银甲军’。此时若骤然将矛头直指临安官家,他们作何想?那些心中尚存‘忠君’之念的将士,是否会疑虑、甚至哗变?我们刚刚光复建康,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内里如新垒之卵,经不起一丝风浪。”
“其二,敌友未分,授人以柄。朝中主和派势力盘根错节,岂会坐以待毙?他们正愁没有把柄攻讦你我!你此刻公布信件,他们必会反咬一口,污蔑你我伪造书信,构陷君上,意图谋反!秦桧已死,信中涉案之人,除官家与兰玉外,皆已不在人世。届时,众口铄金,而你我百口莫辩。非但无法诛国贼,反而会被坐实了‘国贼’之名。天下不明真相的官员、士绅,会听信谁?是听信我们这两个手握重兵、形同藩镇的“国贼”,还是听信临安朝廷‘正统’的诏书?”
“其三,大义未立,时机未至。我们如今最大的旗帜是‘抗金’!是‘收复河山’!天下民心所向,亦在于此。我们应借此大捷之威,整合两淮,稳固江东,将抗金的大旗举得更高,喊得更响!待兵精粮足,根基深厚,北伐屡建功勋,届时你我之言,方能一言九鼎。到那时,再携光复中原之无上威望,将魏钧弑君杀父、卖国求荣的罪证公之于众,天下人自会明辨是非,人心向背,一目了然。那才是真正的雷霆万钧,大势所趋!”
霍岩的声音愈发低沉,却字字千钧:“阿铮,复仇快意,远不及北伐功成。小不忍则乱大谋啊!魏钧如今飘零海上,如同釜底游鱼,他比我们更急。我们此刻更应示敌以弱,上表为他‘贺捷’,麻痹于他。待我们整合好内部,消化了战果,牢牢握住这江东根本之地。届时,是废是立,是战是和,主动权,才真正在你我手中!此刻启事,是匹夫之勇,乃自毁长城。
请主公三思!”
说罢,小乙长揖到地,姿态谦卑,言辞却如金石,掷地有声,也一个字一个字敲在了魏铮心里。
他如今已经不是领着银甲军在淮上打游击的草寇了,而是统领十万之众的一方诸侯了。往后,他还要带领国朝驱除鞑虏,还复河山,还要兑现自己的诺言,对跟随自己的将士军功授田,更要带领万千百姓恢复农商,安居乐业。
他的目光在檄文上停留了片刻,那绢帛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灼烧他的眼睛——那里有景仁的冤屈,有然然的困境,有他积压多年的恨意。
然而,他终究是将小乙扶起,转身将书案上的讨伐檄文拿给到他跟前。
只听“噗嗤”一声,绢帛应声而裂,紧接着将两半残片掷入火盆。
小乙略略一征,伸着脖子不明所以地看着魏铮,只见他又坐回了书案,寻了一本空白扎子,又提起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