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话音刚落,身后那沉默的军队如山呼海啸般同时跪倒,万岁之声震天动地,几乎要掀翻港口的天穹。
这声势浩大的迎接,非但没有让魏钧感到半分欣慰,反而让他从心底里感到畏惧,因为士兵们虽然向他跪拜,但眼神却狂热地追随魏铮。这样的目光,他在心腹的御营班直们中也从未见过。还有更远处,那些依旧翘首以盼的百姓,他们脸上洋溢着的崇拜,是对“淮上血狼”魏铮的,而非他这个天子。
多年政治权谋养成了他的城府,他目光缓缓扫过魏铮身后的军队和百姓,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平身。”
魏铮起身,神色平静无波,仿佛也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臣侥幸未死,于淮上聚集义士,幸不辱命,未曾忘却天家子孙守土之责。”
守土之责?魏钧咀嚼着这四个字,心头怒火翻涌,却不敢发作。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港口停泊的那些巨大海船,那些在他仓皇南逃时,如同救命稻草般被他征用的船只。
“朕在海上,多亏了海商会的船只襄助。听闻其幕后东家神秘莫测,富可敌国,此次于国于朕,皆有大功,朕定要好好封赏。”
魏铮躬着身,嘴角上扬一瞬,归于平静,语气依旧恭敬:“陛下谬赞。海商会,不过是臣当年流落江湖时,与几位志同道合的兄弟,为筹措抗金军饷,不得已经营的一些微末产业。能于危难之际为陛下分忧,是臣之本分,亦是海商会之荣幸。”
尽管皇城司查到隐约暗线指向魏铮,但听魏铮亲口承认,仍觉一道惊雷再在脑中炸响海商会掌控东南航运命脉、富甲天下的庞然大物,竟然也是魏铮的!自己在海上飘零数月,身家性命,乃至朝廷最后的体面,竟然全捏在这个他曾经欲除之而后快的弟弟手里!
魏铮,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可以任由他拿捏、被迫远走他乡的落魄郡王了。
然而,魏钧还是挤出了一个礼貌性的笑容,上前一步,亲手扶起魏铮:“好!好!朕的好弟弟!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良!你于国有擎天保驾之功,区区郡王之位,岂堪酬汝之功勋?”他转向群臣与军民,用尽全身力气朗声道:“即日起,晋封寿春郡王魏铮为梁王!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差遣江淮宣抚使,总摄江淮军事!”
“陛下圣明!”霍岩率先躬身。
“万岁!万岁!万岁!”军队与百姓的欢呼声再次响起,这次是为了新册封的梁王。
他是手握重兵、战功彪炳的“淮上血狼”;他是富可敌国、掌控海运的商会之主;他更是民心所向、万众瞩目的抗金英雄。而自己这个皇帝,显得多余极了。
魏铮,不,现在是大楚的梁王魏铮,深深一揖:“臣,谢陛下隆恩。必当鞠躬尽瘁,驱除胡虏,复我河山!”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如电:“陛下,金人新败,主帅授首,正乃士气可用、乘胜北伐之良机!臣请陛下旨,整饬兵马,克日北伐,与金人决战到底,收复河山,还复两京,以雪靖康之耻,告慰列祖列宗!”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在港口上空回荡,也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魏钧心上。
魏钧还是那张随和的脸,但浑身肌肉抽搐着,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差遣魏铮为江淮宣抚使,总摄江淮军事,倒不是他信任魏铮了,愿意北伐了,而是魏铮事实掌控了江淮的军队,他若不下达任命,恐怕未必能离得了明州港。
此时,同在海上伴驾的一位身着紫袍的老臣抢先一步,手持象笏,高声道:“陛下!梁王殿下忠勇可嘉,然则……”他声音洪亮,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魏铮钧阔别朝堂七年,国朝的宰相也是走马灯似的换,虽然面熟,但并不知他官位,求助似的看向霍岩。
霍岩低语:“参知政事,王健翁。”
“然则北伐乃倾国之战,岂能如此儿戏,在这港口草率定夺?金人虽败,元气未伤。我军久战,亟需休整。更何况,国库空虚,粮饷何继?民力凋敝,兵源何补?此等大事,必须还朝之后,交由三省、枢密院及两府大臣,详细筹谋,从长计议!”
王健翁话音刚落,身旁的御史中丞徐振江立刻接口,语带机锋:“王相所言极是!陛下,岂不闻‘欲速则不达’?再者,如今殿下新立不世之功,手握重兵,威加海内。若再授以北伐之专权,使其势力坐大,恐非社稷之福,有违祖宗制衡之道啊!还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暂缓此议!”
“这又是谁?”魏铮小声问。
“御史中丞,徐振江。”霍岩继续小声提醒。
这两人,一个从“国力”出发,一个从“权柄”入手,瞬间给激昂的北伐呼声泼上了一盆冷水,也将魏钧从被迫立即表态的困境中暂时解救了出来,使得场中的政治气氛变得更加复杂和微妙。
魏铮暗自庆幸,还好听了霍岩的话。北伐的阻力不小,真需从长计议。
魏钧对两位近臣的表现很是满意,他又看向静立一旁的霍岩:“霍爱卿,你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