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钧回到明州府衙,挥退所有宫人后,脸上的伪装瞬间褪去,只剩下阴鸷与恐慌。
“北伐……北伐……北伐是假!他要夺权才是真!”魏钧在狭小的屋内来回踱步,像一头困兽,“等他真的收复中原,携不世之功归来,这皇位……还能是朕的吗?”
从汴梁到五国城、从五国城至临安,他魏钧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
与此同时,王健翁、徐振江等投机派大臣也暗中将魏钧和谈的“诚意”送到了金国谙班勃极烈完颜亮跟前。
因王徐等人在秦党利益集团占据一席之地,但又不是那么铁杆。因此在秦禧案发后,只遭到贬谪。但主战派出了个昏招,怂恿徐贤妃参与立储,导致魏钧猜忌,钱维等主战派也遭外任或者贬谪。
王徐之人便借机运作回京,又重新身居要职了。他们其实既不主战,也不主和,只是爱钻研君王喜好,说君王想说的话,办君王想办的事。
到了危急时刻就束手谈国事,说些正确的废话来体现自己的文人风骨。但和杜充之流不同的是,杜充会苟且偷生、会叛国,会被盯在历史的耻辱柱上,而他们还是会一死报君王的,收获不少赞誉,实则对国家危害更甚。
再说金国朝廷,此刻也并非铁板一块。身为谙班勃极烈的完颜亮,正值盛年,野心勃勃。
他早已对兀术等老一辈宗室大将的权势熏天不满,甚至暗中拖延对其此次南征的支援。
兀术此番身死黄天荡,虽正中他下怀,但也叫他不得不重新审视南朝的实力,尤其是那只跟完颜兀术斗的有来有回的“淮上血狼”。
“我借南朝之刀,杀兀术。南朝皇帝借我之刀,杀魏铮。”完颜亮抚摸着刀柄,冷笑,“好!好得很!完颜兀术死在了江南的沼泽地里,那你魏铮就埋在中原的黄土地上吧。”
夕阳西下,夜幕降临,一张由魏宁官家和金国储君布下的死亡之网,正在魏铮头顶悄然撒开……
昔日繁华的临安如今满目疮痍。焦黑的梁木斜插在瓦砾之间,断壁上残留着刀劈火燎的痕迹,唯有几株野草从砖石缝中倔强地探出头,在春风里无声摇曳。
魏铮先回了寿春郡王府,不出意外,破败不堪,只剩了轮廓了。好在他不喜欢在柱梁上描金画银,所以他的家还有个轮廓。内里稍稍值钱的家具家私踪影全无,连个铺盖草席都没了。
清明时节,天气渐暖,但若是睡地板,还没有铺盖,自是吃不消的。故而抬脚去了霍家西院。西院的情况比他家稍稍好些,起码有打扫过的痕迹,野草没有人高,有野猫小刺猬穿梭其中,姗姗可爱。
小乙在前院接了他,带他前往葳蕤轩。
“我记得二郎以前住在清松院的,是四姑娘住在葳蕤轩。”魏铮道。
小乙哑然失笑:“殿下,霍家东府西府诸院阁现下住不了人,只四姑娘的葳蕤轩还完整些,能遮风挡雨的。将四处散落损毁的家具拢一拢,修一修,倒是能凑合住呢。”
步入葳蕤轩,院子里的水磨石桌还在,只不过豁了个口子,上面长满了青苔。他和然然第一次分别,就是在这里。他夹着硬翅官帽,跑得大汗淋漓来找她,告诉她自己推迟婚期,出使金国的消息。
十一年前,他十九岁,然然十七岁。
他天真而不舍地拥住然然:“等我回来。”
然然亦是如此地拥住他:“我等你回来。”
如果没有魏钧的横刀夺爱,阴谋诡计,他们的孩儿应该也是和玄桐一样的年纪了。
“阿铮,你来了!”霍岩急忙从屋里招呼他:“快进屋。”见他手里提着三五个包袱,对小乙笑道:“你也不帮着拿,真是不把殿下当外人了。”
“诶呀,我竟是没眼力界儿的了。”小乙一拍脑袋,赶忙上前。
“都是些寻常补品。”魏铮将包袱递过“嫂嫂能用得上就好。”
二人进了前厅,魏铮解开两袋包袱,一袋里是一只木匣,里面竟是码放整齐的三十盏雪燕,个个都有手掌般大小,品相极佳。即便在昔日锦绣临安,这也堪称珍品,共六十盏。
“这……”霍岩一怔,“阿铮,这太贵重了。”
“对旁人是贵重,于我而言还算寻常,也是跟着海商会运粮的船一道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