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竹叶上的露水还没散,听竹轩外的小空地上,谢怀朔已经等在那儿了。
他穿着一身月白布衫,头发松松束着,手里没拿剑,只拎着那个扁酒壶,正仰头喝了一口。晨雾在他身周缭绕,将他的身形勾勒得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在熹微的晨光里,清明得不像刚睡醒的人。
萧烬准时出现在门口。他换上了一身千机阁常见的灰布衫,头发用同色布条扎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眉眼。背挺得很直,眼神里还带着点少年人初醒的懵懂,但更多的是专注。
“师父。”他行礼。
“嗯。”谢怀朔放下酒壶,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伤没好透,今天不动真格的。先看看你底子。”
他没说怎么看,只是走到空地中央,随意地站定,对萧烬招了招手:“过来。用你记得的、任何方式,攻击我。”
萧烬一愣。攻击师父?他站在原地没动。
“别磨蹭。”谢怀朔语气没什么起伏,“放心,就你这三脚猫功夫,还伤不到我。”
萧烬抿了抿唇。他知道师父说得对,自己那点本事,在师父眼里恐怕连“三脚猫”都算不上。但他还是深吸一口气,摆出了进攻的姿势。
那是烙印在他肌肉记忆里的姿态,迅捷、隐蔽、带着一击必杀的狠厉。不是江湖常见的起手式,更像是黑暗中潜伏的刺客。
他动了。
脚步极轻,几乎没有声音,身体如离弦之箭般射出!右手并指如刀,直取谢怀朔咽喉!速度快得惊人,带着破风声。
谢怀朔站在原地,动都没动,只是在那指尖即将触及皮肤的刹那,头微微向左一偏。
指刀擦着他的颈侧划过,落了空。
萧烬一击不中,毫不迟疑,左手已握拳捣向谢怀朔肋下!同时右脚无声无息地钩向谢怀朔脚踝,意图绊摔。
谢怀朔依旧没动,只是腰身极其细微地向后一缩,左脚脚尖轻轻一点地,整个人仿佛毫无重量般向后滑出半步。
拳风与钩踢再次落空。
萧烬眼中厉色一闪,身体如陀螺般旋转,右腿带着呼啸风声,横扫谢怀朔腰际!这一腿势大力沉,若是扫中,寻常壮汉也得筋断骨折。
谢怀朔这次终于动了。他抬起左手,没有格挡,只是用掌心在那横扫而来的小腿侧面轻轻一按,一引。
萧烬只觉得一股柔和却沛然难御的力量传来,整个横扫的力道被带偏,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了两步,才勉强稳住,呼吸已经有些乱了。
“停。”谢怀朔的声音响起。
萧烬立刻收势站定,胸膛微微起伏,额角沁出细汗。三招,连师父的衣角都没碰到。他垂下眼,看着自己微微发麻的手掌和刚才被带偏的腿,心中涌起一股熟悉的、被绝对力量压制的无力感,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师父甚至没怎么动,就轻易化解了他最凌厉的攻势。
“路子够野,也够狠。”谢怀朔走到他面前,语气听不出褒贬,“专走下三路,攻人要害,不留余地。这不是擂台比武的路子,是杀人的路子。”
萧烬默然。他接受的训练,本就是杀人技。活着,杀死目标,或者被杀死。没有第三种可能。
“‘他们’教你的?”谢怀朔问。
“......不记得了。”萧烬摇头,眉头微蹙,“好像......很多人。不同的地方,不同的人。有的教用刀,有的教潜行,有的教......怎么让人最快断气。”他说得很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但眼神深处那一点冰冷的空洞,泄露了这些记忆并不美好。
谢怀朔看着他,没再追问过去,转而问道:“剑呢?用过吗?”
“用过。”萧烬点头。
“去把你的剑拿来。”
萧烬快步回屋,取来了那柄乌黑古朴的长剑。剑鞘普通,剑柄缠着防滑的细麻绳,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拔出来。”
萧烬依言拔剑。剑身乌沉,没有一般精钢剑的雪亮光泽,只在晨光下泛着内敛的、如深潭水般的幽光。
谢怀朔的目光在剑身上停留了一瞬,伸出手:“给我。”
萧烬双手递上。
谢怀朔接过剑,掂了掂,手指拂过剑脊。剑身传来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龙吟般的震动,与他指尖的薄茧产生共鸣。他手腕轻轻一抖,剑尖在空中划过一道简单至极的直线,没有任何花哨,却带起一线锐利的破空尖啸。
“好剑。”他评价道,“沉而不拙,韧而不软。杀气内敛,是饮过血的凶器,却没多少戾气缠身,前任主人心性应该不差。”他将剑递还给萧烬,“这剑,不是他们给你的吧?”
“不是”萧烬接过剑,声音低了下去,“这把剑和那块玉一样,在我记事时就在身边。”
谢怀朔笑了笑:“这剑有灵性,虽然被你用了些日子,还没完全认你。”他顿了顿,“不过,也算有缘。今天开始,你就用它。”
他走到空地边缘,随手折下一根三尺来长、拇指粗细的柔韧竹枝,去掉枝叶。
“看好了。”他持竹枝在手,站了个极其松垮的姿势,仿佛只是随意站着,“你刚才那几下,快、狠、准,但太实。每一招都用尽全力,不留变化,一旦被格挡或躲开,你自己就露了破绽。杀人可以这么干,但世上的高手多了,不是每次都能一击必杀。你得学会‘虚’。”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竹枝动了。依旧是那简单至极的向前一点,但速度却比萧烬刚才慢得多,轨迹也飘忽不定,仿佛随时会变向。萧烬全神贯注,眼睛死死盯着竹枝尖端,判断它最终会落在自己咽喉还是心口。
就在竹枝即将及体的瞬间,它忽然向下一沉,绕过萧烬下意识格挡的手臂,轻轻点在了他肋下的空档处。不痛,但位置极准。
“这是虚招。”谢怀朔收回竹枝,“真正的杀招,可能藏在这一沉之后。”他手腕一翻,竹枝倏然上挑,快如闪电,直指萧烬下颌,“也可能是变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