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上,接下来怎么办?”男人问。
女人没有立刻回答。她望着远处的灯火,沉默了很久。
“继续看着。”她说,“不要动手。”
男人愣了愣:“可是主上,如果他......”
“我说,不要动手。”女人的声音依旧平和,却让男人立刻闭了嘴,“他是我亲手带大的。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她转过身,月光从背后照过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三年了,他在外面跑了三年。我想看看,他长成了什么样。”
“主上是想......”
“不急。”女人打断他,“猎物跑得越远,回来的时候才越知道窝的好。让他再跑一阵。”
“还有一事......属下不得不禀明......”其中一人抬头,“来探查的势力不止我们这一股,看路子,像是........‘那边’。”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低低地“啊”了一声。
“那个护着他的人。”她说,“查清楚他这些年都做了什么。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一笔一笔都要查清楚。”
“是。”
女人走出山神庙,消失在月光里。
那三个人跪在原地,很久才敢起身。
三日后的深夜,萧烬做了一个梦。
梦里很黑。有水声,一滴一滴,不知从哪儿漏下来。有人在他耳边说话,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什么。
“......十九。”
那是他的名字。在那个地方,所有人都叫他十九。
他看见一张脸。很模糊,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双眼睛清晰得可怕——琥珀色的瞳孔,像某种夜行动物。
他想说话,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音。
“你恨我吗?”那声音问。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不用回答。”那声音笑了,很轻,像风吹过竹叶,“等你想起一切的那天,再告诉我答案。”
水声越来越响,淹没了那个声音。他拼命想睁开眼睛,却什么也看不见——
萧烬猛然惊醒。
窗外天还没亮,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淡淡的白。他浑身被冷汗浸透,心跳得厉害,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那个梦。
那双眼睛。
那个声音。
他捂住头,努力回想那张脸,却发现越想越模糊,越想越远。只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像烙印一样刻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坐了很久,直到心跳渐渐平复。
然后他走下床,点起了烛火,翻出纸笔写写画画,整理如麻的思绪。
写到最后,他放下笔,纸张上早就被“十九”“恨”之类的字迹填满,字迹潦草、布局混乱。而萧烬只是望着独舞翻飞的火苗,暗自失神。
窗外,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晨雾在山谷间聚散,竹林里鸟雀开始啁啾。
他把那页撕下来,凑到灯上烧了。
看着火舌裹挟着纸页卷曲、发黑、化成灰烬,他忽然想起师父说的那句话——
“活着就行。”
他吹熄了灯,重新躺下。
这一次,他睡得很沉,没有梦。
清晨,萧烬照常去空地练剑。
谢怀朔靠在竹边喝酒,眯着眼看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昨晚没睡好?”
萧烬手下顿了顿,没有否认。
谢怀朔没有追问。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随手丢过来。萧烬接住,是一枚雕着祥云的坠子,样式像民间长辈给家中孩子辟邪的,拇指大小,模样略显潦草,却胜在温润可爱。
“给你。”谢怀朔说,“沈见深说,你上次拆的那个小机关,颇有长进,这个是他奖你的。”
萧烬握着那枚坠子,翻来覆去看。木头是寻常的枣木,但打磨得极好,转折处圆润光滑,一看制作者就颇为用心。
但样子,实在不像千机阁阁主做的,倒像是学徒练手的成品。
“沈阁主.....怎么会注意到我......”
“他眼睛毒的很。”谢怀朔喝了一口酒,扯谎不眨眼,“你来求知涯第一天,路过的时候看了你一眼。就那一眼,他记住了。”
“这阁里的人,眼睛都毒。”谢怀朔说,“你是什么人,他们看一眼就知道。沈见深的眼睛尤其毒,这说明他认可你。”
萧烬低头看着那枚吊坠,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怀朔耍完师父威风,甩着酒壶走了。
萧烬站在空地上,握着那枚小小祥云,看着师父的背影消失在竹林里。
晨光落在他身上,暖融融的。
他把那枚榫头收进怀里,和那块黑玉放在一起。
然后他继续练剑。
竹枝划破空气,发出细微的啸声。一下,又一下,周而复始。
守拙斋顶楼,观星台。
沈见深与谢怀朔对坐,中间是一局残棋。夜风微凉,星河低垂。
“你的人查到什么了?”谢怀朔落下一子,问。
“外围确实有人在盯着。”沈见深应了一子,“不是寻常的江湖探子,藏得很深,路数复杂又无相似之处,看着像来自多方势力。无影踪的人跟了三天,才摸到一点边。”
“什么人?”
“不清楚。但手法很老练,不像是临时起意。”沈见深顿了顿,“他们似乎在等什么。”
谢怀朔没有说话。
“你心里有数?”沈见深问。
“有一点。”谢怀朔看着棋盘,“那孩子身上那枚黑玉,有追踪的印记。上次的刺客不是来杀他的,是来试探的。”
“试探什么?”
“试探他身边有多少人,试探他记起了多少,试探......”谢怀朔顿了顿,“试探我。”
沈见深执白的手顿了顿。
“你在怀疑什么?”
谢怀朔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棋盘上纠缠的棋子,良久,才道:“我怀疑,当年的事,还没完。萧屹的死,谢承桓的死,那孩子身上的秘密......都连着一根线。这根线的另一头,有人在等着。”
“谁?”
“不知道。”谢怀朔抬起头,望向沉沉的夜空,“但快了。”
沉默。
夜风拂过,吹动两人的衣袂。
“你要带他走?”沈见深问。
“嗯。”谢怀朔说,“这里已经不安全了。我留在这儿,只会把麻烦带给你。”
“你知道我不在乎这个。”
“我知道。”谢怀朔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我在乎。”
沈见深看着他,没有说话。
“过几日,我带他去看一看那个‘寻剑大会’,没有热闹在前,却不凑上去的道理,还是这么巧的热闹。”谢怀朔站起身,走到栏杆边,望着山下听竹轩那点微弱的灯火,“况且,我不带他露露面,怎么敲打敲打朝中的那些蛀虫。”
他转过身,看向沈见深:“之后我就带他北上,去苍狼岭。那是他爹当年守的地方,他应该去看看。”
“然后呢?”
“然后......”谢怀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看他想去哪儿。他想留,就留。他想走,就走。到那时,他应该长大了,该自己选了。”
沈见深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始真。”
“嗯?”
“你对这孩子,不只是愧疚吧?”
谢怀朔没有回答。
夜风吹过,星河低垂。山下那点灯火熄了。
谢怀朔看着那片黑暗,很久很久。
“也许吧。”他低声说,“也许不只是。”
他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不留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