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旭日东升西沉中,一天天滑过。竹影一日复一日地摇曳着,并无任何不同。
萧烬逐渐习惯了这里的节奏。每日天未亮便起身,去听竹轩外的小空地,手握那根柔韧的竹枝,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那几个基础动作。汗水浸湿衣衫,又被晨风吹干,周而复始。
谢怀朔不总在旁边盯着。有时他靠在竹边喝酒,眯着眼看,偶尔扔过来一两句简短但深刻的指点。有时他干脆不见人影,直到萧烬练完收势,才不知从哪个角落晃出来,扔给他两个还温热的馒头。
这日清晨,萧烬练完最后一个动作收势,却发现谢怀朔今日破天荒地没走,反而盘腿坐在空地边缘一块青石上,手里拿着那个扁酒壶,却没喝,只是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出神。
“师父。”萧烬走过去,犹豫了一下,在他身侧坐下。
谢怀朔回过神,瞥了他一眼:“练完了?”
“嗯。”
“那陪为师坐会儿。”
两人就这么并肩坐着,看晨雾在山谷间聚散。竹林里鸟雀啁啾,远处瀑布声隐隐传来。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安宁。
萧烬偷偷看了一眼身侧的人。谢怀朔今日难得没有那副懒散模样,眉眼间竟透着几分他从未见过的......疲惫?或者说,是某种遥远的、不属于这里的情绪。
“师父在想什么?”他鬼使神差地问出口,话一出口便有些后悔。
谢怀朔侧头看他,松松挽着的头发垂向一边,几缕青丝掩住他的侧脸,眉心红痣在未霁的晨曦中显得格外显眼,他忽然笑了:“怎么,学会问师父的心事了?”
萧烬仿佛被他的红痣烫到似的,猛地垂下眼:“弟子多嘴。”
“没什么不能说的。”谢怀朔收回目光,又望向远处,“在想一个故人。”
“故人?”
“嗯。很多年前,他也像你这么大,也是一肚子不服输的劲儿。”谢怀朔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后来,他死了。”
萧烬沉默。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时候我跟你差不多大,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什么都能扛。”谢怀朔举起酒壶,喝了一口,“后来才知道,这世上有很多事,不是你能扛得住的。有些人,不是你能救得了的。”
他转过头,看着萧烬,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审视:“你知道为师为什么给你取名‘烬’吗?”
“灰烬里爬出来的。”萧烬低声重复当初的话,“要烧得更旺,更久。”
谢怀朔沉默了一会儿,把玩着手里的酒壶。
“‘烬’是烧完了剩下的那点渣子。”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一些,“我捡到你的时候,你就是那点渣子。我给你这个名字——是告诉你,既然没死透,就别轻易再死一次。”
萧烬怔怔地看着他。
“这世道,想让你死的人和事太多了。”谢怀朔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活着就行。活着,才有以后。”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别学我,老想着救这个救那个。先把自己活明白。”
萧烬望着他的背影,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心湖,泛起层层涟漪。
“师父。”他忽然开口。
谢怀朔停下脚步。
“那个故人......是师父想救却没救成的吗?”
竹林里安静了片刻。然后谢怀朔回过头,隔着晨雾看他,那双总是漫不经心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萧烬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没救成。”他说,“是根本不知道他们要死。”
说完,他便走了,身影很快消失在竹林深处。
萧烬坐在青石上,很久没动。
求知涯这几日格外安静。
不是没人说话,是那种各忙各的、谁也不打扰谁的安静。萧烬习惯了这种氛围,他喜欢在那些木屑和金属的气味里,一个人摆弄那些越来越复杂的零件。
这日午后,他正在拆一个损坏的报时漏刻,旁边忽然凑过来一个人。
是阿福,那个圆脸少年。他手里捧着一碗茶,茶汤寡淡,几片茶叶蔫蔫地浮着。
“萧师弟,你这是拆的......戊字号的漏刻?”阿福凑近看,眼睛瞪得圆圆的,“这个可难了,里面的齿轮组有七层呢!”
萧烬点点头,手下没停。
阿福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道:“萧师弟,我听说......你有个夜里遇上了刺客,还跟刺客动手了?”
萧烬手下顿了顿,抬眼看他。
阿福被他看得一缩脖子,连忙摆手:“我不是打听!我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
阿福犹豫了一下,左右看看,凑得更近些:“我爹以前在边关待过,他说边关那边有些传闻——有些专门干黑活的人,身上会烙记号,跟牲口似的。烙了记号的人,就不是自己的了。”
萧烬的手停住了。
不是自己的了。
他想起那些破碎的记忆——黑暗的地窖,刺眼的灯光,有人在耳边说话,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水。他记不清那些话的内容,只记得每次听完,头就会疼很久,像有什么东西被塞进去,又有什么东西被挖出来。
还有自己胸口的,那个花卉形状的烙印。
“萧师弟?”阿福见他发愣,有些担心,“你没事吧?”
“没事。”萧烬回过神,继续拆那个漏刻,“你爹还说什么?”
“也没说什么了。”阿福挠头,“就说那边关的事,乱得很。镇北候在的时候还好,他死了以后......”他忽然住了口,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萧烬没有抬头。
阿福讪讪地站了一会儿,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见那个沉默的少年正在仔细擦拭那些齿轮,神情专注,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夜里,萧烬回到听竹轩,发现桌上多了个东西——一个小小的、木制的报晓雀。和他之前拆坏的那只一模一样,但显然是新的,做工更加精细,羽毛纹路都刻了出来。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谢怀朔那手刚劲的字:
“拆这个练手,拆坏了再做。”
萧烬握着那只木雀,看了很久。木雀的眼睛是两颗细小的黑曜石,在油灯下闪着温润的光。他想起早晨竹林里谢怀朔的背影,想起那句“活着就行”。
师父不说那些大道理。
师父只是给他一只木雀。
他坐在窗边,借着灯光开始拆那只木雀。他的手指已经比刚来时灵巧了许多,能准确找到那些隐藏的榫卯和卡榫。零件一个个被小心取下,整齐地排在窗台上。
拆到翅膀根部时,他发现了不同——这只新木雀的翅膀连接处,多了一个极小的、用铜丝弯成的机关。他仔细看了看,发现那是一个简易的弹性装置,能让翅膀在受到外力时自动回弹,而不是像之前那只一样容易折断。
有人改了。
萧烬的手指在那个小机关上停了很久。铜丝很细,弯得却极其精准,每一圈都均匀整齐。先前谢怀朔说过自己不擅机巧,那么这个细致又有趣的小机关,想必是师父央着沈见深改的。
萧烬忍不住地想着这件事情——他的师父是怎么样的心细如发,发现了他拆坏的木鸟,问题就在翅膀,又是怎么样的求来好友帮忙,最后悄悄地放进徒儿房中,再留下一张清新俊逸的纸条,然后才满意的离开。
萧烬低头把那个小机关看了又看,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
窗外竹影摇曳,沙沙作响。他把那只拆散的木雀重新组装起来,当最后一片翅膀归位,木雀完好如初地立在桌上。
他伸出手,轻轻拨了一下木雀的翅膀。翅膀颤了颤,又稳稳地弹回原位。
他又拨了一下。
再拨一下。
像个简单的、天真的、无聊的少年。
与此同时,千机阁外几千里,一处废弃的山神庙。
庙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破败的窗棂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神像早已坍塌,只剩半截石座,上面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深青色的袍子,头发用一根竹簪绾着,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奇异的琥珀色。
她面前跪着三个人。两男一女,都穿着夜行衣,身上带着风尘,显然是赶了长路。
“主上。”为首的男人低头,“人已探明。目标在千机阁内,身边有高手护卫。我们的人试探过一次,折了两个。”
女人没有说话。
男人额头渗出冷汗,继续道:“属下无能。但千机阁防守严密,机关重重,正面强攻......”
“我让你们强攻了?”
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但男人立刻伏低了身体,额头触地。
女人站起身,走到破碎的窗边,望着远处千机阁方向隐约的灯火。
“他离开多久了?”她问。
旁边的女子低声答:“三年两个月。”
“三年。”女人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长这么大了。”
沉默。
“他记得什么?”女人又问。
“不清楚。”女子答,“但从他的行为看......记忆应该没有完全恢复。只是偶尔会有碎片,头会疼,做噩梦。那个护着他的人,似乎没有强行帮他回忆。”
“那个人是谁?”
“已经查到了。”女子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双手呈上,“化名玄清,江湖人称玄清山人。但真实身份......”她顿了顿,“是淮王谢怀朔。延熙三十一年离京,从此销声匿迹。”
女人接过纸条,就着月光看了一眼。
谢怀朔。
她想起很多年前,六皇子府里那个少年——那时候他还不是玄清,只是个举止随性、眼神清冷的皇子。他来过几次,每次都是来找六皇子议事。她记得他的样子,少年身姿挺拔,眉间一点红痣,像雪地里落了一瓣梅花。
后来听说他离京去了江南。
再后来,听说他带走了那个孩子。
“有意思。”她把纸条还给女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看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一个躲了七年的人,为了个捡来的孩子,又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