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知涯是天工坊内存放各类图谱、模型、以及部分基础教学机关的地方,位于守拙斋东侧,是一座三层的八角楼阁。飞檐翘角,每层都有宽敞的回廊,廊下挂着许多精巧的风铃和测风仪,随风轻转,发出悦耳的叮咚声。
萧烬准时到达时,楼内已经颇为热闹。十几个年纪不一的男女弟子,正三五成群地围在不同的工作台或模型前,或低声讨论,或专注操作。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松脂、金属和旧纸张混合的独特气味,还有一种专注工作特有的、轻微的嗡嗡声。
沈清辞早就等在门口,一见到他,立刻笑着招手:“萧师弟,这边!”
她今天换了身鹅黄色的窄袖襦裙,头发梳成两个简单的发髻,用同色丝带系着,显得格外俏丽活泼。她领着萧烬穿过人群,来到靠窗一处相对安静的工作台前。台上摊开着几张巨大的图纸,旁边散落着炭笔、尺规、还有几个用木头和细铜丝扎成的、极其复杂的立体结构模型。
“师父说让你先熟悉基础,我觉得光看书籍太闷啦!”沈清辞拿起一个由许多小木块和铜扣拼接成的、可以随意扭转变形的六面立体模型,递给萧烬,“喏,这个叫‘百变玲珑’,是入门最好的玩意儿!你看,它每个小木块连接的方式都不一样,有的是榫卯,有的是转轴,有的是滑轨......你把它拆开,再装回去,就能明白好多最基本的连接原理和空间结构!”
萧烬接过那个沉甸甸的机巧。机巧整体由数十个大小不一的异形木块组成,表面打磨光滑,泛着温润的光泽。他试着扭动其中一块,相邻的几块立刻跟着联动,整个机巧的形态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再扭另一块,变化又不同。果然精妙。
“你先自己玩着,不懂的问我!”沈清辞又指了指工作台一角堆着的几卷图纸,“那些是它的的分解图和几种经典组合形态的构想图,你可以对照着看。我去那边帮秦师姐调一下她浇花器,她那个水路总堵!”
说完,她便像只快乐的蝴蝶般飞走了,留下一阵淡淡的、类似柑橘的清甜香气。
萧烬独自站在工作台前,周围是陌生而专注的氛围,眼前是更加陌生而复杂的机关模型。他定了定神,先将那几卷图纸小心展开。
图纸线条精细,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和符号,有些他能猜出意思,大部分则完全看不懂。但配合着旁边那个可以实际操作的“百变玲珑”,那些抽象的线条和符号,似乎渐渐有了生命。
他按照最基础的一张分解图,开始尝试拆卸。起初不得其法,用力掰扯,木块纹丝不动,反而差点把脆弱的连接处弄坏。
他停下动作,仔细观察木块之间的接缝和微小的凸起凹陷,回忆册子里关于“榫卯咬合”和“力之传递”的几句简单描述。
然后,他试着用指尖抵住某个特定位置,轻轻一推,再一旋。
“咔哒”一声轻响,一块长条形的木块松脱下来。
成功了。
萧烬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他不再急于求成,而是极其耐心地,按照图纸的指示和自己的观察,一块一块,将整个“百变玲珑”拆解成数十个独立的零件,整齐地排列在台面上。
这个过程花了将近一个时辰。当他放下最后一块零件时,额头已见薄汗,但精神却异常亢奋。他看着台面上那些奇形怪状、却各司其职的小木块和铜扣,第一次对“机巧”这个词,有了实实在在的触感。它们不是神秘的魔法,而是遵循着特定规律、可以被理解和掌控的理。
接下来是组装。这比拆卸难了数倍。图纸上只展示了最终的几种形态和局部分解,如何从一堆零件恢复成最初那个完整的机关,需要他自己摸索空间结构和逻辑顺序。
他尝试了几次,都失败了。不是这里卡住,就是那里对不上,拼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连个规则的形状都没有。
周围不时传来其他弟子成功的轻呼或遇到难题的讨论声,更衬得他这边的安静和挫败。但他没有焦躁,只是默默拆掉,重新再来。一次,两次,三次......
手指被木刺扎了一下,渗出血珠。他眉头都没皱一下,随手抹去,继续。
沈清辞中间回来过一次,见他眉头紧锁地跟一堆零件较劲,本想指点,却见萧烬对她摇了摇头,眼神里是一种近乎固执的专注。她眨眨眼,没再打扰,只是悄悄放下一杯清茶和两块芝麻糖,又轻手轻脚地走了。
日头渐渐升高,轩内光线明亮。萧烬完全沉浸在那个由木头和铜扣构成的世界里,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周遭。他的眼睛只盯着手中的零件和脑中的构想,手指的动作从最初的生涩笨拙,逐渐变得稳定精准。
不知第多少次尝试,当最后一块带着特殊弧度的木块被他小心翼翼推入一个极其刁钻的卡槽,随着一声清脆的“咔”声归位——
手中的零件群,终于严丝合缝地重新结合,恢复成了那个光滑圆润、可以随意扭转变形的“百变玲珑”。
成功了。
萧烬看着手中的机巧,有一瞬间的恍惚。一种极其微小、却异常清晰的成就感,从心底缓缓升起,冲淡了长久以来盘踞不散的阴郁和无力感。这感觉陌生,却......不坏。
“哇!萧师弟你好厉害!”沈清辞不知何时又凑了过来,睁大了眼睛看着他手中的球,“第一次玩,就能独立拆装还原!我当初可是折腾了两天才搞明白呢!”
萧烬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是沈姑娘给的图纸和模型好。”
“图纸模型再好,也要人看得懂、做得来才行呀!”沈清辞笑吟吟地,又递过来一个更复杂些的、带有齿轮和小小杠杆的连环锁模型,“要不要试试这个?这个涉及到简单的齿轮变速和杠杆省力原理了,比‘百变玲珑’难一点,但解开了特别有成就感!”
萧烬点点头,接了过来。他确实想试试。
就在这时,一个略带讥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清辞师妹,你对这位新来的‘萧师弟’,倒是照顾得很呐。”
萧烬和沈清辞转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宝蓝色锦缎长衫、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正抱着手臂靠在旁边的立柱上,嘴角噙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少年生得也算俊朗,但眉眼间总带着点挥之不去的傲气和疏离,看人的目光像是掂量货品。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年纪相仿、衣着同样不俗的跟班。
沈清辞皱了皱秀气的鼻子:“周师兄,萧师弟是玄清先生带来的客人,师父让我带他熟悉阁中事物,自然要照顾些。”
“客人?”那周师兄挑了挑眉,目光在萧烬身上那套灰布衫上扫过,又落在他手中那个朴素的连环锁模型上,笑意更深,却没什么温度,“咱们千机阁,什么时候连这种......连最基本机括都要从头学起的‘客人’,也能随意进出玲珑轩,动用教学模型了?清辞师妹,你可别被人几句好话哄了,什么阿猫阿狗都往里带。玲珑轩里的东西,虽不是什么绝世珍宝,但也是阁中前辈心血,弄坏了,某些人怕是赔不起。”
这话说得相当不客气,周围几个正在忙碌的弟子都停下了动作,看了过来。有人皱眉,有人面露不豫,也有人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萧烬握着连环锁模型的手指,微微收紧。他能感觉到对方话语里的轻视和挑衅。这种目光和语气,他并不陌生。在过去那些破碎的记忆中,实力不济或身份低微,就会招来这样的对待。只是他没想到,在千机阁这样看似平和的地方,也会有。
沈清辞俏脸一沉:“周琬!你说什么呢!萧师弟是爹爹亲自安排的,你有什么意见,去找我师父说!再说了,谁不是从基础学起的?你当年刚进来的时候,连的榫卯正反都分不清,还是我......”
“清辞!”周琬脸色一沉,打断她的话,显然被揭了短处有些恼羞成怒,“过去的事提它作甚!我现在说的是规矩!求知涯的模型,都是登记在册、有使用记录的!他一个外人,无品无级,凭什么用?”
“就凭沈阁主允了。”萧烬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打断了周琬的话。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周琬。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空茫和警惕的眼睛,此刻却沉静得像两潭深水,没什么情绪,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定力。
“模型我会小心使用,若有损坏,”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我自会向沈阁主请罪,该如何赔,便如何赔。不劳周师兄费心。”
周琬被他这平静的态度噎了一下,随即恼意更甚,冷笑道:“赔?你拿什么赔?看你这一身,怕是连这模型上一块边角料都买不起吧?玄清先生带你进来,是客情,但客也要有客的自觉,别真把这儿当自己家,什么都能碰!”
“周琬!你够了!”沈清辞气得脸都红了,上前一步,挡在萧烬身前,“萧师弟是我千机阁的客人,轮不到你在这里指手画脚!你再胡言乱语,我......我就去告诉我师父和玄清先生!”
听到“玄清先生”四个字,周琬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但看着沈清辞如此维护萧烬,那股莫名的邪火更旺。他哼了一声:“清辞师妹,我也是为你好,为千机阁好。外面来路不明的人,谁知道安了什么心?别到时候引狼入室,悔之晚矣。”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萧烬一眼,“有些人,看着年纪不大,一身伤,眼神还凶得很,可不像什么良善之辈。”
这话已经近乎撕破脸了。周围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萧烬看着周琬,忽然向前走了一步,与沈清辞并肩。他比周琬略矮一点,身形也瘦削,但那股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收敛却真实存在的煞气,在不经意间流露了一丝。
“周师兄,”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沉,“我的来路,沈先生和玄清先生知道。我的伤,不劳挂心。至于我心善不善......”他目光落在周琬握着折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手上,停顿了一瞬,“至少,不会在别人的地方,对主人的客人,恶语相向。”
他这话说得并不尖锐,甚至没什么火气,但配上他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和周身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竟让周琬心头莫名一寒,后面更难听的话卡在喉咙里,一时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从轩外传来:
“都在做什么?求知涯是钻研技艺的地方,不是让你们斗嘴逞强的戏台子。”
众人回头,只见沈见深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一身月白长袍纤尘不染,目光淡淡扫过场内。他身后,谢怀朔懒洋洋地倚着门框,似笑非笑地看着这边。
周琬脸色一变,连忙收起那副倨傲姿态,躬身行礼:“阁主,玄清先生。”
其他弟子也纷纷行礼。
沈见深走进来,先是对萧烬和蔼地点了点头:“萧小友,可还适应?”
萧烬行礼:“回沈先生,很好。沈师姐讲解得很细致。”
“那就好。”沈见深这才看向周琬,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审视,“周琬,你方才所言,我都听到了。萧小友是我允准入玲珑轩的,他的品性,我与玄清自有考量。千机阁立阁,讲的是有教无类。以出身衣着论人,以己度人妄加揣测,非我阁中弟子应有之风。你近日心思浮躁,研究进度也停滞不前,不如暂且放下手中杂务,去静心堂抄录三日《墨经》,静静心性。”
周琬脸色瞬间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但在沈见深平静的目光下,终究没敢出声,只得咬牙躬身:“是,弟子领罚。”说完,狠狠瞪了萧烬一眼,带着跟班灰溜溜地走了。
沈见深又看向其他弟子:“都散了,各忙各的去。”
众人连忙回到自己的位置,轩内重新响起讨论和操作的声响,但气氛明显比之前肃静了许多。
沈见深这才走到萧烬面前,看了一眼他手中完好无损的百变玲珑和连环锁,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第一次接触,便能独立拆装还原,不错。看来玄清说你悟性不错,并非虚言。”他顿了顿,“方才之事,不必放在心上。周琬心高气傲,略有冒犯,我已罚他。你既在此,便是千机阁一员,安心学习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