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山的晨钟敲响时候,试剑坪上已黑压压站满了人。
数千江湖客按门派、地域或亲疏关系,分片聚集。各色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更多的则是无门无派的散修游侠,挤在边缘地带,伸长脖子望向中央那座高大的主擂台。
谢怀朔带着千机阁众人,站在主宾席侧后方一片相对清净的区域。萧烬站在师父身侧半步,昨夜体内那种异样的悸动感已经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警惕——像一只在林间行走的幼兽,虽然不知危险具体何在,但每一根毛发都感知着周遭。
最先登台的都是些名不见经传的江湖新人,刀来剑往,引得台下阵阵喝彩。但在萧烬看来,这些比试颇多破绽,若是生死相搏,胜负早已分明。
他移开目光,继续观察。
一切看似正常。
可萧烬心中那根弦,始终绷着。
尤其当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青城派弟子队列时,那份源自清风的“熟悉感”便会隐隐浮现。清风就站在紫阳真人身后三步的位置,从开场到现在,他没有看过擂台一眼,没有与任何人交谈,面色平静得......不像活人。
“第二场,沧澜派叶孤雁,对铁拳门赵刚!”
场下响起一阵嗡嗡议论。
叶孤雁睁眼,身形如落叶般飘上擂台。
对面的赵刚是个膀大腰圆的壮汉,见状脸色微变,还是硬着头皮抱拳:“请叶少侠赐教!”
叶孤雁没有回礼,只是缓缓拔剑。在出鞘的瞬间,剑身响起微小的嗡鸣,叶孤雁单脚点地,微微弯膝蓄力,身法如同孤雁一般,冲上前去。
赵刚低吼一声,双拳一错,踏步上前,一拳直捣面门!拳风呼呼,力道刚猛。
黑光一闪。
没有人看清叶孤雁是如何出剑的。只听见“嗤”一声轻响,赵刚前冲的身形骤然顿住。他右拳的袖口,被划开一道三寸长的口子,露出里面的皮肤,却连油皮都没破。
叶孤雁将手一扭,剑尖稳稳地停在赵刚咽喉处一寸的地方。
“承让。”叶孤雁干净利落收剑入鞘,转身下台。
从登台到离场,不过几息。
赵刚呆立原地,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最终一言不发,颓然下台。
场下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加热烈的议论。
萧烬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清楚了。在赵刚出拳的瞬间,叶孤雁的剑已如毒蛇般探出,在对方袖口轻轻一点,随即收回。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多余动作。更可怕的是那份对力道的精准控制——划破衣袖而不伤皮肉。
“怎么样?”谢怀朔问。
“很快,”萧烬如实道,“但......太直了。”
“哦?”
“他的剑,只求快和准,没有变化。”萧烬回忆着刚才那一剑的轨迹,“如果对手不是赵刚那样的莽夫,而是擅长虚招或者身法灵动的人,他那一下未必能得手。”
谢怀朔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有长进。继续看。”
接下来的几场比试,水平参差不齐。萧烬默默观察着每个人的特点,像一块海绵,吸收着这些迥异的战斗风格与技巧。
千机阁弟子这边,沈清辞一反常态地安静。
她站在队伍前列,目光专注地扫过每一场比试,偶尔微微点头,若有所思。唐教习看了她几眼,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周琬站在队另一边,与沈清辞隔了好几个人。他今日换了身簇新的长袍,腰间悬着那柄剑鞘镶玉的长剑,神色淡淡地看着擂台。
两人之间,自那日后便没说过话。
“下一场,青城派清风,对湘西言家言无忌!”
场下又是一阵骚动。
清风缓步登台。他没有施展任何身法,只是沿着台阶一步步走上去,步伐沉稳,神色平静。上台后,他朝对手抱拳行礼,动作标准得如同尺子量过。
他的对手言无忌,是个精瘦的年轻人,使一对分水刺。见清风如此沉稳,言无忌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但还是摆开架势:“请!”
清风拔剑。
那是一柄样式极其古朴的长剑,剑身宽厚,刃口并不显得如何锋利。他持剑的姿势也很普通,就是一个标准的青城派起手式。
言无忌低喝一声,身形如狸猫般窜出,分水刺一左一右,刺向清风双肋!速度极快,招式狠辣。
清风动了。
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慢。只是简单地侧身,手中长剑斜斜一撩。
“铛!”
一声脆响。言无忌左手的分水刺被长剑精准地磕中,一股柔和却沛然难御的力道传来,他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旁踉跄了两步。
还未站稳,清风的长剑已如影随形,轻轻点在他右腕脉门处。
不重,甚至没有疼痛感。但言无忌整条右臂瞬间酸麻,分水刺“当啷”落地。
“承让。”清风收剑,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
三招。或者说,根本算不得三招,只是两次简单的动作。
言无忌脸色苍白,捡起分水刺,躬身下台。
场下响起掌声,但比起谢孤雁那场,要稀落得多。因为清风赢得太“平淡”了,没有惊艳的剑光,没有炫目的身法,甚至没有展露出任何属于年轻人的锐气。
可萧烬的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在清风出剑的瞬间,他体内那股若有若无的“异样感”明显增强了一瞬。那不是共鸣,更像是一种......排斥?仿佛两件同源却不同的器物,彼此感应到了对方的存在。
更让他在意的是清风的剑法。
太完美了。
完美到不像是人在使剑,而像是机关在按照既定程序运转。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毫厘,力度恰到好处,节奏平稳无波。没有情绪,没有变化,没有......“人”的味道。
萧烬想起了自己那些破碎的记忆片段。训练场中,那些人要求的,似乎也是这种“完美”。
难道清风和自己......
这个念头让他心中一寒。
“又看出什么了?”谢怀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的剑法,没有破绽。”萧烬低声道,没有说出心中那个可怕的猜测。
谢怀朔没有接话,只是灌了口酒,目光落在清风退下的背影上,眼神深邃。
清风之后,又比了几场。
有人欢喜有人愁。胜者抱拳致意,败者黯然立场。这就是江湖,有人在时代浪潮中扬名立万,有人在一年年滚过的时光里籍籍无名。
如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周琬的签抽中了。
他深吸一口气,提剑上台,对手是个使绳镖的中年汉子,身形精瘦,一双眼透着江湖老手的精明。绳镖灵活多变,可远攻可近战,最难防范。
周琬的剑法说不上多好,但千机阁毕竟是机关术闻名,他素来觉得自己算是一代翘楚——在同门中剑法少有敌手,先前又侥幸赢下一局,正是心高气傲的时候。
但是他的剑法,在实战经验丰富的高手面前,就显得不太够看。
二十余招后,周琬渐渐落了下风,额头见汗,眉头轻皱,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