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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朝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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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承憬摇摇头,笑得有些不好意思:“静澜总念叨我,说我不肯多睡,我便顺着她的意罢了。”

几人说着话,走到了宫门口。

宫门外,各家的车马早已候着。谢承憬与那几位官员拱手道别,转身向自己的马车走去。

他的马车是一辆青帷小车,不显眼,不张扬,车帘是寻常的青布,车轮上还沾着些泥点,像是刚从哪条乡间小道上驶来。车夫是个三十来岁的精干汉子,见他来了,连忙跳下车,掀开车帘。

“六爷,上车吧。”

谢承憬点点头,抬脚上车。临进去前,他忽然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宫门的方向。

那里,几个低阶官员正三三两两地走出来,其中一个穿着青衫的男子,正低头整理衣袖,似乎不小心把袖口弄皱了。

谢承憬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收回。

他上了车,车帘落下。

马车辘辘启动,驶向慎王府的方向。

车内,谢承憬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车窗外透进来的光在他脸上晃动,忽明忽暗。

他的嘴角,还挂着那抹温和的笑意。

马车穿过几条街巷,在一座不起眼的府邸门前停下。

慎王府。

说是不起眼,其实只是与那些气派恢宏的亲王府相比。若放在寻常人家眼里,这三进三出的院落,朱漆大门,石狮一对,已是难得的富贵气象。但比起其他高门大户,慎王府确实显得低调了些。

谢承憬下了车,门房早已迎上来。

“六爷回来了。”

谢承憬点点头,迈步进府。

穿过影壁,沿着抄手游廊往后院走去。廊下的海棠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有几片落在他的肩头。他伸手拂去,动作轻柔,像怕惊着什么。

刚走到二门,便见一个穿着藕荷色衣裙的女子站在那里,正踮着脚往这边张望。看见他,眼睛顿时弯成了月牙,提着裙角小跑过来。

“夫君!”

谢承憬下意识张开手臂,又想起这是在府里,生生收住了,只笑着伸手扶住她:“跑什么,仔细摔着。”

女子叫王静澜,是他的王妃,也是他的远房表妹。她今年二十四岁,生得一张圆圆的鹅蛋脸,眉眼温柔,笑起来脸颊上有两个浅浅的梨涡。今日穿着家常的藕荷色襦裙,头上只簪着一支白玉兰花簪,素净又好看。

王静澜抓住他的袖子,仰着头看他:“今日怎么回来得这样晚?我让人热着汤,热了三回了。”

“朝上多议了两件事。”谢承憬由着她抓着自己的袖子,一边往正院走一边问,“你吃了没?”

“没呢,等你。”

“说了多少回了,让你先吃。”

“一个人吃没意思。”王静澜理直气壮,“而且我让厨房做了你爱吃的荷叶鸡,我得看着你吃。”

谢承憬忍不住笑了。

两人穿过垂花门,进了正院。院里的石榴树开得正好,火红的花映着青砖灰瓦,煞是好看。

王静澜拉着他进屋,一边走一边念叨:“今日天热,你先换身衣裳。汤在灶上煨着,我让人端来。荷叶鸡也好了,你尝尝咸淡对不对......”

谢承憬听着她絮絮叨叨,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散。

进屋坐下,丫鬟端来热水让他净面。他洗了把脸,换了身月白色的家常袍子,出来时王静澜已经在桌前坐着了,正拿着筷子给他布菜。

“快吃。”她把一只鸡腿夹到他碗里,“你早上就没好好吃,我瞧着你又瘦了。”

谢承憬看着碗里的鸡腿,又看着她。

她眼睛亮亮的,一脸期待地望着他。

他低下头,咬了一口。

“咸淡刚好。”他说。

王静澜顿时笑得眉眼弯弯:“我就说嘛,这方子是我娘教的,错不了。”

谢承憬吃着饭,她就在旁边絮叨——说今日园子里的花开得好,说隔壁府上送来一筐樱桃,说她让人做了樱桃酱,回头可以抹馒头吃,说她看见一只麻雀在院里树上搭窝,搭了好几天了还没搭好,笨死了。

谢承憬听着,偶尔应一声,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窗外的阳光透过纱帘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染成淡金色。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还是孩子的时候。那时候他母妃刚去世,他在宫里像个影子一样活着。有一年宫宴,他一个人躲在角落里,是她跑过来,递给他一块桂花糕。

“你饿不饿?”她那时候才七八岁,扎着两个小揪揪,眼睛圆圆的,“我娘说,饿的时候吃块糕就不饿了。”

他愣了一下,接过来。

后来他知道,她是王家那边的远房表妹,他应该叫她表妹。再后来,他长大了,向太后求了这门婚事。

太后问他为什么选她。

他说:“她小时候给过我一块桂花糕。”

太后愣了愣,然后笑了,没再多问。

“夫君?”王静澜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你想什么呢?”

谢承憬回过神,笑了笑:“想你呢。”

王静澜脸一红,低头嘟囔:“说什么呢......”

谢承憬放下筷子,握住她的手。

“静澜。”他说。

“嗯?”

“等过些日子,我带你出城走走。”

王静澜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去西山看看,那边有片枫林,秋天好看。现在虽不是秋天,但夏天也有夏天的景致。”

王静澜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又想起自己是王妃,生生压住了,只晃着他的手说:“那可说定了!不许反悔!”

谢承憬笑着点头:“不反悔。”

用过饭,王静澜去张罗给他沏茶。谢承憬坐在窗前,看着她在屋里走来走去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他想起今日朝上的事。

顾言提了七弟。

七弟......七年了。

他望着窗外,院里的海棠花正簌簌地落。

王静澜端着茶过来,见他发呆,轻轻把茶盏放在他手边,也不说话,就在旁边坐着。

过了好一会儿,谢承憬才回过神来,看见她安安静静坐在旁边,心里头那块软的地方又被碰了一下。

“怎么不说话?”他问。

王静澜歪着头看他:“你在想事情,我不吵你。”

谢承憬握住她的手,没说话。

窗外的海棠花还在落。

他忽然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坐着,也挺好。

但天色渐渐暗了。

他还有公文要批。

王静澜起身给他掌灯,又把他送到书房门口。临进去前,她拉住他的袖子,踮起脚在他耳边小声说:

“别太晚,我等你。”

谢承憬点点头。

回到书房时,暮色已深。

书房不大,陈设也简单。一面墙是书架,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类典籍。书案临窗,案上文房四宝摆放得规规矩矩。墙角燃着一炉香,青烟袅袅,是寻常的安神香。

他在书案前坐下,案上已放着一叠公文。

这是他这个闲王需要处理的——无非是一些无关紧要的杂务。各地的例行奏报、各部的例行公文,经六部筛选后,分发给各位亲王过目。他这一份,永远是最薄的那一叠。

他提起笔,开始批阅。

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批到第三份时,他的手顿了顿。

那是一份关于江南漕运的例行公文。漕运......他想起母族王家这些年与漕帮的往来。那些往来,明面上是生意。他听舅舅提起过,说漕帮帮主是个爽快人,与他们王家的生意做得顺当。他当时只是笑了笑,说舅舅辛苦了,便没再多问。

他继续往下看,目光扫过那些数字、那些地名。那些对他来说,不过是一些寻常的事务,看过便罢。

他将那份公文批完,放到一边。然后拿起下一份。

下一份是关于北境边军的军需调度。他看着那些数字,眉头微微皱起。这是觉得这些数字太多太杂,看得有些累。他揉了揉眉心,继续往下看。

边军的事,他向来不懂。他只知道,七弟谢怀朔当年在北境待过,和那些边军很熟。至于别的,他不问,也不想知道。

他把公文批完,搁下笔。

窗外的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清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他身上。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那轮明月。

月光很亮,照得院中的海棠树影婆娑。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母妃抱着他,指着天上的月亮说:“憬儿,你看,月亮多好看。”

他那时候问:“母妃,月亮上有什么?”

母妃笑着说:“月亮上啊,有嫦娥,有玉兔,有桂树。”

他又问:“那月亮后面呢?”

母妃想了想,说:“月亮后面,是人们看不见的东西。”

他那时候不懂。

现在也不懂。

他笑了笑,转身回到书案前。

案上还剩最后一份公文。他拿起来,准备批完便歇息。

那是一份关于各地粮价的奏报,例行公事,每年都有。他看了看那些数字,提笔批了个“阅”字。

批完最后一笔,他放下笔,将公文整理好,放到一旁。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一更天了。

他站起身,吹熄了灯。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将书房照得微微发亮。他站在窗前,又看了一会儿月亮。

然后他转身,走向内室。

月光落在他身后,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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