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太极殿内。
群臣分列两班,垂首肃立。御座之上,永宸帝谢承霄端然而坐,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众人。
他今年三十三岁,登基七年。生得眉目清隽,与七弟谢怀朔有三分相似,却更温和些,一言不发时,看起来像是个文弱书生。
此刻他微微垂着眼,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只是一个耐心听臣子奏事的寻常君王。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位陛下温和的皮相之下,藏着怎样一颗心。
七年前那场宫变,三皇子伏诛,五皇子圈禁,八皇子被毒杀。提剑进宫的是谢怀朔,背锅的是谢怀朔,最后离京归隐的也是谢怀朔。而眼前这位,干干净净地坐上了御座,一滴血都没沾。
至少,明面上没有。
登基七年,他面对的是一个千疮百孔的江山。先帝晚年奢靡,国库空虚。世家门阀尾大不掉,盐铁漕运尽入其手。边军骄悍,镇北侯旧部仍在北境盘踞。朝堂奏报经层层过滤,他能看到的,永远只是别人想让他看到的。
所以他用了七年,慢慢布一个局。
用裴家制衡顾家,用寒门牵制世家,用江湖渠道开辟新财政,一手扶植的听风阁刺探真实民情。
而这一切中最锋利的那把刀,是他七弟。
无妻无子,无意皇位,背得起骂名,担得起重任。最安全的权臣,最好用的刀。
只是这把刀,如今离京七年,一次都没回来过。
谢承霄的目光掠过殿中,在某个方向停了一瞬。
六弟谢承憬站在户部尚书身后,第三排的位置。他今日穿着一套亲王常服,腰间系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站在那里,便如一块温润的玉,不争不抢,却让人无法忽视。似乎察觉到兄长的目光,他微微抬眸,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谦逊、恭顺,带着几分清澈,那笑容让人看了便心生好感。
谢承霄也朝他笑了笑,收回目光。
“臣有本奏。”
御史中丞顾言越众而出。
顾言,顾家嫡系,顾老太爷的侄孙。年未四十,已居三品。生得眉目端正,气度雍容,立于殿中时,自有一股世家子弟特有的矜贵从容。
他展开奏本,声音朗朗:
“臣风闻,蜀中青城山近日举办寻剑大会,江湖各派云集,千机阁亦在其中。千机阁客卿玄清携一少年与会,那少年约莫十六岁,容貌举止,与当年镇北侯萧屹,颇有相似。”
殿中瞬间寂静。
萧屹——
这个名字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激起的涟漪足以撼动许多人。
谢承霄面色不变,只淡淡道:“萧屹案已定谳七年。江湖传言,不足为信。”
“陛下圣明。”顾言躬身,却没有退下,“然臣还有一言。”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御座:
“那玄清先生,臣若没有记错,应当是七年前离京的——淮王殿下。”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淮王谢怀朔——先帝七子,太后裴韫所出,当年以十五岁之龄参与朝政,政绩震惊朝野。七年前宫变之后,他掷还金册,离京归隐,从此销声匿迹。
如今,他出现在了青城山。
还带着一个酷似萧屹的少年。
谢承霄内心闪过一丝讶异,面上不显。他没有看顾言,目光却极快地扫过殿中某处。
谢承憬依旧垂着眼,面色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他甚至还微微侧过头,与身旁的官员低声说了句什么,那官员点了点头,他便又安静地站好。
谢承霄收回目光,缓缓开口:
“顾卿,淮王离京七年,从未与朝堂通音讯。他收个弟子,有何稀奇?”
“陛下所言极是。”顾言道,“淮王收徒,自是不稀奇。稀奇的是,他收的这个弟子,偏偏与萧屹如此相像。”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
“臣斗胆请问陛下——萧屹案,是否另有隐情?”
殿中又是一阵骚动。
这话问得太直接了。
谢承霄看着他,目光依旧温和,嘴角噙着个淡淡的笑,但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顾卿,你是在质疑先帝的定谳?”
“臣不敢。”顾言躬身,“臣只是不解。若萧屹当真通敌叛国,为何淮王殿下要收他的遗孤为徒?若萧屹是冤枉的,那当年定案的证据,又当如何解释?”
他说到这里,忽然转身,看向班列中的一人:
“裴公,您是礼法大家。敢问,按大燕律,叛臣之后,该当如何处置?”
太常寺卿裴云止缓缓出列。
他年六十许,须发半白,是河东裴氏在朝中的代表人物。河东裴氏,立族三百年,累世经学,是朝中清流之望,亦是天下寒子书生心向之所。
裴云止站在殿中,脊背挺直如松。他没有看顾言,而是先向御座行了一礼,然后才开口,声音沉稳:
“按大燕律,叛臣之后,当籍没入官,永不得录用。若逃亡在外,地方官府可缉拿归案。”
顾言笑了:“裴大人果然精通律法。那依裴大人之见,那少年若真是萧屹之子,朝廷该当如何?”
裴云止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顾大人,那少年今年多大?”
顾言一怔。
裴云止替他答了:“十六岁。萧屹死在七年前,那孩子当时不过九岁。一个九岁的孩子,能通什么敌?叛什么国?”
他转向御座,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陛下,臣以为,此事当先查明那少年是否当真是萧氏遗孤。若是,则当查明萧屹案是否有隐情。若萧屹当真是冤枉的,朝廷该做的不是缉拿其后人,而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翻、案。”
翻案。
这两个字落在殿中,比方才顾言的逼问更震撼。
顾言脸色微变:“裴云止,你这是在质疑先帝?”
“臣不敢质疑先帝。”裴云止神色不变,“臣只是依礼法而言。先帝定谳,自然有先帝的道理。但若证据有误,后人查实,理当纠正。”
他看着顾言,缓缓道:
“这正是不讳过,不饰非。顾大人,您说呢?”
两人对视,目光在空中撞出无声的火花。
殿中群臣屏息,无人敢出声。
谢承霄坐在御座上,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他在等。
果然,又有一人出列。
兵部侍郎周衡——关陇周氏嫡系,年三十许,面相刚毅。他躬身道:
“臣有言。”
谢承霄微微颔首。
周衡道:“裴大人所言极是。萧屹案虽已定谳,但北境边军对此案始终心有不服。若那少年当真是萧氏遗孤,朝廷处置不当,边军恐生异动。臣以为,当先查明真相,再做定夺。”
他说得不偏不倚,既没有为萧屹说话,也没有反对顾言。只是从“边军稳定”的角度,给了一个看似中立的建议。
但所有人都听得明白——
周家这是在提醒朝廷。
顾言转头看向周衡,笑容意味深长:
“周大人这是替边军说话,还是替萧屹说话?”
周衡面色不变:“顾大人误会了。臣只是就事论事。边军稳定,关系北境安危。此事牵涉萧屹,便牵涉边军旧部。朝廷行事,当以大局为重。”
“大局为重。”顾言点点头,“周大人说得好。只是不知,周家当年‘见死不救’之事,也是以大局为重?”
此言一出,殿中哗然。
周衡面色骤变,却强压怒意,一字一句道:
“顾大人,慎言。”
顾言微微一笑,不再说话。
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谢承霄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满殿为之一静:
“够了。”
他看向顾言:
“顾卿,朝堂之上,言语当有分寸。”
顾言躬身:“臣失言,请陛下治罪。”
谢承霄没有接话,只是道:
“萧氏遗孤一事,朕自会命人查访。若真是遗孤,朝廷自有朝廷的法度。若不是,也当还天下一个清净。退下吧。”
顾言躬身:“臣遵旨。”
裴云止、周衡亦退回班列。
一场交锋,暂告平息。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开始。
又议了两件事后,谢承霄宣布退朝。
群臣依次退出太和殿,沿着汉白玉台阶缓缓走下。
阳光透过云层洒落下来,在汉白玉台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顾言走在最前,身边跟着几个门生故吏,谈笑风生,仿佛方才殿上的交锋从未发生。他的笑声爽朗,与身旁的人说着什么趣事,引得几人附和着笑起来。
裴云止与几位老臣走在一起,面色平静。走到殿门外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周衡正独自一人快步走来,显然不愿与人多言。经过裴云止身边时,他脚步顿了顿,低声道:
“多谢。”
裴云止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两人擦肩而过,各走各路。
慎王谢承憬走得不快不慢。
阳光落在他身上,将那身月白色的亲王常服照得微微发亮。他与几位官员边走边说着什么,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偶尔点点头,偶尔轻声回应,举止间透着世家子弟特有的教养与从容。
“六爷今日气色真好。”一位官员笑道。
谢承憬笑了笑,声音清润:“昨夜睡得早,今日便精神些。”
“六爷是该多歇着。”另一位官员接道,“朝堂上的事,有陛下操心,六爷只管养好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