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裴云止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那轮明月。
月亮很亮,照得院中的槐树影影绰绰。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裴韫还是裴家那个不爱说话的小女儿,每次家宴都躲在角落里看书。
他那时候年轻气盛,觉得这个侄女太闷,从不肯带她玩。
如今想来,竟是有些后悔。
他叹了口气,转身回到案前,又拿起笔,在方才那封信上添了一行字:
“顾家盯上了慎王,不知何意。侄女留意。”
写完后,他把信封好,唤来另一个心腹:
“送出去。连夜送。”
周衡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已经三个时辰了。
他没有点灯,就那么坐在黑暗中,望着墙上那幅字——“臣一生戎马,未负君恩,唯负故人。”
父亲临终前写的。写完之后,手就垂下去了,再也没抬起来。
七年了。
他每年都会对着这四个字发一回呆。每次发呆,都会想起今日朝上顾言说的那句话——“见死不救”。
他当时差点拔剑。
但他忍住了。
因为父亲说过:“周家的刀,不能对着故人。”
可萧屹......是故人吗?
他不知道。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老爷,西陲的回信到了。”
周衡站起身,推开门。
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接过信,拆开。信上只有一行字:“守好京城,勿念家中。你父亲的事,不是你的事。”
他握着信,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点了一盏灯。灯下,他把那幅“唯负故人”取下来,小心翼翼地卷好,收进柜子深处。
关上柜门的那一刻,他心里那堵了七年的东西,好像松动了一点。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老爷,顾家派人来了。”
周衡眉头一皱:“这么晚?”
“是。来人说是送礼,还带了句话。”
周衡沉默片刻:“让他进来。”
来人是个精干的中年男子,见了周衡,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奉上一只锦盒。
“周大人,这是我家老太爷让小的送来的。说是当年的事,周家也是不得已,顾家明白。往后,两家该多走动走动。”
周衡看着那只锦盒,没有接。
“顾老太爷有心了。”他淡淡道,“只是周某愚钝,不知老太爷说的当年的事,是哪件事?”
来人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只道:
“老太爷说,周大人心里头有数。东西送到,小的告退。”
说完,他把锦盒放在桌上,转身离去。
周衡站在桌边,盯着那只锦盒,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伸手打开。
里面是一块玉佩,成色极好,雕工精细。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
“故人”。
周衡的手猛地一抖。
故人。
萧屹。
他想起七年前,萧屹向周家求援,军中躁动,但是父亲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整天没出来。第二天,父亲向北境发信——“关陇亦重”。
先帝震怒,以周家“守边不利”之罪,削了周家的权,从此周家背上了“见死不救”的骂名。
一背就是七年。
今上登基后,他大哥周戎被调防,全国军防大洗牌,周家从富庶的关陇平川调到贫瘠的西陲寒地。名义上是“镇守要冲”,实则是明升暗贬。
临终前,父亲握着他的手,说:“萧屹的事,咱们周家欠他的。以后......以后有机会,你替我还上。”
他问父亲:“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父亲摇摇头,没有回答。
他永远记得父亲那时的眼神——愧疚,恐惧,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此刻,他看着手中这块玉佩,忽然明白了。
顾家送来这块玉佩,不是示好,是警告。
他握着玉佩的手,指节发白。
门外,夜风吹过,廊下的灯笼晃了晃。
他站在灯下,一动不动。
江南会馆。
王通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眉头紧锁。
钱如命那边传话回来,说“再等等”。
可那位催了多少回了?
他转身,走到密室角落,从暗格里取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清风的事,务必查清。”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印记。那印记刻得很简单,只是一片竹叶的形状。
王通看着那片竹叶,手指微微发颤。
他不知道这印记的主人是谁。他只知道,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人送来这样一封信,附带着足够的银票。信上的事,他照做,不问来处,不问缘由。
他做了三年。三年里,他帮那人盯着清风,盯着青城山,盯着千机阁。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替谁做事,但他知道,这件事情,王家点头了。
王家点头了,那就是他东家的意志。
他把信收好,重新锁进暗格。
窗外,月亮躲进了云里。
他正要转身,忽然听见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谁?”
“我。”
是钱如命的声音。
王通松了口气,打开门。
钱如命闪身进来,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
钱如命压低声音:“顾家那边有动静。他们往蜀中派了人,盯着那少年。”
王通皱眉:“顾家想做什么?”
“不知道。但有一件事,我觉得奇怪。”钱如命看着他,“顾家还派人盯着慎王府。”
王通一愣:“慎王?那个病秧子?”
“就是他。”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慎王谢承憬,母妃早亡,无根无基,这些年低调得像个透明人。顾家盯着他做什么?
王通想了想,道:“慎王府那边,咱们也盯一盯。不用靠太近,远远看着就行。”
钱如命点头:“明白。”
他正要离开,又回头道:“对了,那位又来信了?”
王通沉默片刻,点点头。
“说什么?”
“还是那句——清风的事,务必查清。”
钱如命叹了口气:“这位到底是谁啊?三年了,咱们连他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王通摇摇头:“别问。问多了,命就没了。”
钱如命不再说话,闪身消失在夜色中。
王通站在窗前,望着漆黑的夜空。
竹叶。
那个印记,他好像在哪儿见过。
可他想不起来了。
远处,乾清宫的方向,有一盏灯还亮着。
那是永宸帝的书房。
他也没有睡。
这一夜,京城的许多人,都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