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狼岭的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
六月中,匈奴王庭的狼旗在盛夏的烈风中指向南方。新单于慕刻召集诸部首领,在圣地狼居山下盟誓,宣告这个秋天将不再是大燕北境的安宁之日。
“大燕的皇帝杀了他的将军,”慕刻站在祭坛上,身形伟岸如松,“萧屹死了七年,他们还在争权夺利。这样的朝廷,不该为这片土地之主。”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每一个部落首领都听得清楚。
这是个不需要高声说话就能让人信服的人——四十四岁,正当盛年,曾在苍狼岭与萧屹对峙十年,彼此敬重,也彼此深知。
“萧屹死后,北境无虎。”左贤王须卜烈附和。
“但有豺狼。”慕刻望着南方,“一群争食腐肉的豺狗,不如一头真正的猛虎。可豺狗多了,也会咬人。我们要做的,是在他们咬死彼此之前,先咬断他们的喉咙。”
台下诸部首领轰然应诺。
没有人注意到,人群边缘有一个裹着羊皮袄的瘦小身影,低着头,像是怕冷,又像是在掩饰什么。她的手指藏在袖中,指甲掐进掌心。
七年了。
她的汉语已经生疏,她的腿已经废了,她的身子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但她还活着。
活着,就够了。
“萧屹的旧部还在云州,”慕刻在地图上点了点,语气里没有轻蔑,只有陈述,“一群没了主的人。可惜了。”
那个瘦小的身影站在帐外,听见了这句话。她没有动,只是垂着眼睛,看着自己畸形的脚踝。
可惜了。
她知道萧屹的旧部是什么样子。她还知道萧家的小公子——今年应该十六岁了。
她什么也没说。
她叫古达提。
她很久没有听过自己的真名了。
永宸七年七月十五,中元节。
京城的夜晚本该处处纸钱火光,可今年不同。入夜后,九门落锁,街上不见一个行人。连寻常百姓家门口的香烛,也被巡夜的兵士喝令熄了。
因为北边的军报,今晨到了。
八百里加急,军报上清楚地写着,匈奴单于慕刻亲率八万控弦,已过戈壁,前锋距苍狼岭不足三百里。
乾清宫的灯,从午时亮到子夜。
永宸帝谢承霄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三样东西:一张北境舆图,一封御史台的弹章,还有两封听风阁今晨送来的密信——一封是泗州大疫,地方官员隐瞒不报的情报。
另一封封口处盖着七弟的私印。
七年了。
谢承霄盯着那封信,没有拆。
他不敢拆。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子时三刻了。
他把三份文书收好,站起身,走到窗边。
月光落在他身上,照出眼底的疲惫。他今年才三十三岁,鬓边却已经见了白发。
他忽然想起父皇临终前说的话。
他父皇已经很累了,嘴唇翕动着,却先听见气,丝丝缕缕的,从某个漏风的深处挤出来。每一个字都要穿过一层又一层的疲惫,抵达舌尖时已经磨损了边缘,变得毛糙、模糊:“承霄......你坐上这把椅子,往后就没有兄弟了.......”
那时候他不信。
现在他信了。
殿外传来脚步声,福公公小心翼翼地进来:“陛下,该歇了。”
谢承霄没有回头。
他望着窗外那轮惨白的月亮,想起自己那些兄弟——三弟死了,五弟圈禁,八弟没了,九弟幼殇。活着的那些,有的不能信,有的不敢信,有的……他不知道该不该信。
泗州的案子,总要有人去查。要有人来坐镇,要能扛事,要不会轻易被人收买,要即便办砸了也不会动摇朝局。
他想到了谢珩。
徵王谢珩,表字君琢,皇家旁支。父亲谢成简早年间因事被弹劾,无心朝政,退隐修书二十载,死后留给儿子一堆书稿和一枚旧玉牌。母亲早逝,父亲痴情未续弦,他身后没有强大的母族,没有盘根错节的姻亲,没有能让他权倾朝野的根基。
可他偏偏才华横溢。
父皇生前曾说过:“成简之子,可与我儿怀朔比肩。”
那时候谢珩才十三岁。
他和七弟只差两岁,少年时曾亲密无间。七弟离京那年,谢珩送他到城外,回来后在王府里坐了一夜,第二天便上表自请守陵。
谢承霄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徵王那边,启程了吗?”
“回陛下,徵王的车驾今日午后出的城。随行带了二十名王府护卫,还有几名太医。临行前,徵王让人去了一趟永安府,接了个孩子同行。”
谢承霄微微一怔:“孩子?”
“是。说是徵王年初收的养子,叫陆野,今年十四岁。徵王不放心留他在永安,便带在身边了。”
谢承霄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谢珩的事,他听人说起过——那个孩子是在永安府外的驿道上捡的,母亲病故,妹妹失踪,一个人躺在泥地里求死。徵王把他捡回去,赐了母族的姓氏,取名“野”,不登玉牒,只当民间养子养着。
温柔似水,果决如刀。
这是他对谢珩的评价。
“传旨给花都统,”他说,“苍狼岭那边,让他盯紧了。匈奴人若真敢南下,不必等援军,先打回去再说。”
福公公领命,退了出去。
谢承霄独自站在窗前。
月光静静的,照得殿前的汉白玉阶一片清冷。
远处,慈宁宫的方向,有一盏灯还亮着。
裴韫靠在窗边的矮榻上,面前摆着一局残棋。
她没有点灯,就着月光,一颗一颗地落子。黑白纠缠,杀机四伏,谁也看不透谁。
青燕姑姑跪在她脚边,把乾清宫的情形一五一十说了。
裴韫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选了徵王。”她轻轻笑了一声,“倒是聪明。”
裴韫落下一子,缓缓道:“他那些兄弟,死的死,废的废,剩下的那几个——他敢用吗?”
她没有说名字,但青燕知道她说的是谁。
裴韫又落下一子。
“君琢那孩子,本宫记得。成简的儿子,打小就和怀朔要好。先帝夸过他,说他才华不输怀朔。”
她顿了顿,目光幽深:
“可他爹成简,当年为什么退隐?因为先皇后谥号那桩案子,被人弹劾。先皇后姓什么?姓顾。那案子是谁挑起来的?是顾家。”
裴韫笑了一下,那笑容没有别的意味,仿佛只是一个十分恬静的笑,她又落下一子:“顾家太不安分了。”
青燕心头一跳。
裴韫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淡,却让人脊背发寒。
“这些话,烂在肚子里。”
青燕伏地叩首:“奴婢明白。”
裴韫继续落子,仿佛刚才什么都没说过:
“泗州的案子,让君琢放开了查。该抓的抓,该杀的杀。别怕得罪人。”
“告诉王氏,他们的盐船,这个月不许过泗州。谁敢过,哀家就找谁家的麻烦。”
“北疆那边——”
她顿了顿。
“告诉花都统,西军的人北上之后,若萧家那孩子有事相求,让他们看着办。萧屹的旧部,总归要有人照应。”
青燕应了一声,没有多说。
裴韫没有再开口。
她只是望着窗外的月色,望着北方。
月光静静地落下来,落在她的肩上,落在那局永远解不开的残棋上。
千里之外的驿道上,萧烬没有睡。
几日前,师父突然找到他,告诉他寻剑大会不必参加了,此后便是数天的日月兼程。
即使内心再怎么相信师父,此时他心中也生出了疑虑。
身后传来脚步声。
谢怀朔在他身边坐下,递过来一只酒壶。
萧烬接过酒壶,喝了一口。酒很烈,烧得喉咙发疼,但心里却暖了一点。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问:“师父,我们走了这么久,究竟要去哪儿?”
谢怀朔望着远处的黑暗,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些: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是谁吗?”
萧烬抬起头。
谢怀朔没有看他,只是望着月亮,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叫谢怀朔,表字始真。先帝第七子,淮王。”
萧烬握着酒壶的手,微微收紧。
真相来临的这一刻,他没有觉得震惊,没有被欺骗的愤怒。
只有一种了然。
一种“本该如此”的感觉。
“你父亲叫萧屹,镇北侯。也是我的武学老师。”谢怀朔继续道,“延熙三十一年腊月,他战死在鬼哭峡。死后第三天,通敌的罪名就扣上来了。”
萧烬的呼吸顿住了。
“萧家满门抄斩那天,你母亲柳钰饮鸠自尽。我在淮州,隔着几千里,什么都来不及。”
“后来你就失踪了,那些你破碎的记忆、和你杀人的本事,可能是出自一个叫做‘青蚨’的组织。”
谢怀朔的声音很淡,但话很直接,少了那些弯弯绕绕,熟悉地直切主题,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萧烬看见,他握着酒壶的手指,骨节微微发白。
火堆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溅起几点火星。
萧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低下头,把那枚黑玉握得更紧。玉还是温的,带着他的体温。
“你父亲……”谢怀朔顿了顿,“他有个养女。战乱里捡的,养在身边,跟着军医学了几年医。萧家出事那天,她和一个丫鬟护着你往外跑。”
“后来在战场上找到一个穿着她衣服的尸体,但是面容被毁了。”谢怀朔抬手灌了口酒,“不知道她死前经历了什么,但是——”
萧烬猛地抬起头。
谢怀朔看着他,目光复杂。
“她叫杨柳风。萧杨柳风。”
萧烬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又一遍。
杨柳风。
萧杨柳风。
他有姐姐。
“那个丫鬟呢?还活着吗?”他问。
“不知道。”谢怀朔沉默了一会儿,“这么多年,一直没找到。”
“我们此去,是去泗州。”谢怀朔顿了顿,接着说,“为了协助徵王谢珩办案。”
萧烬没有再问,他低下头,盯着手中的黑玉,任凭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月光落在玉上,把那些梅花纹路照得格外清晰。
过了很久,他才哑声道:“我记不得了。”
谢怀朔没有说话。
“我什么都记不得。”萧烬的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他们把我的记忆拿走了。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父母长什么样,不知道还有过一个姐姐……”
他没有说完。
谢怀朔伸出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那一下拍得不重,却让萧烬的鼻子猛地一酸。
“想不起来就不想。”谢怀朔说,“往后会有机会想起来的。”
萧烬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火堆旁,手里握着那枚黑玉,反复地看。月光照在玉上,把那些花纹照得清清楚楚。
骨里红梅。
镇北侯府萧家的家印。
在他心口,也有一个同样的烙印。
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你父亲,是个好人。”
他想起那些追杀他的人,那些破碎的记忆,那个永远做不完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