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自己叫什么——萧烬。
萧。
这个姓,原来是这样重。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远处,苍狼岭的方向,云层低垂,隐约有烽烟的痕迹。
八月初,泗州柳陂县。
淮泗之间,水网密布,十年九涝。延熙年间黄河决口改道,夺淮入海,此处多涝。积水不退则生蚊蚋,蚊蚋孳生则疫病起。
这是大燕朝三十年来的老病灶。
泗州属淮河道。淮河是谢怀朔旧封地,但他归隐多年,淮王府空置,原属淮王的盐政监察权早已被各方瓜分。王氏占盐利,顾家余孽曾插手下游走私码头,地方豪强与流官互相推诿——
此处是朝廷、世家、江湖三方势力都够不着、也不想够的烂泥塘。
谢珩从马车上下来时,天正下着小雨。
他没有撑伞,就那么站在雨里,望着眼前这片破败的景象。身边跟着一个少年,十四岁左右,穿着件半旧的青布衫,替他撑着伞,自己半边身子淋在雨里。
谢珩低头看了他一眼,把伞接过来,罩在两人头顶。
“殿下——”少年有些慌。
“叫义父。”谢珩的语气很温和,却不容置疑。
少年愣了一下,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他叫陆野。永安府清河村人,母亲今年春天病故,妹妹在逃荒时走散,一个人在驿道上求死,被徵王的车驾捡到。
徵王问他叫什么,他说没有名字。
徵王说,那我给你取一个。
野——愿你天地广阔,无拘无束。
他不知道自己配不配得上这个名字。
但他想试一试。
谢珩撑着伞,望着码头上那一排破败的窝棚。城墙塌了几处,没人修。街上的行人稀稀落落,个个面黄肌瘦。流民蹲在雨里,眼神空洞地望着来路,不知在等什么。
县丞跟在后面,赔着笑解释:“大人,这是前年那场大水闹的……这两年收成不好,朝廷的赈粮又迟迟不到,老百姓没活路,就……”
谢珩打断他:“朝廷的赈粮,拨了多少?”
县丞一愣,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谢珩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目光很温和,温和得像一潭静水。可那水太深了,深得让人不敢直视。
“我问你,朝廷拨了多少粮?”
县丞额头冒汗,扑通一声跪下了。
谢珩没有看他。
他只是望着那些窝棚,望着那些空洞的眼神,望着这座被遗忘在淮水边的小县城。
十年前,始真推行“盐引归田”,让万余流离失所的百姓重新落了籍。
十年后,他站在这里,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他没有说话。
但他心里,已经有数了。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从今天起,县衙的人,一个不许走,账册一页不许烧,粮仓一粒不许动。”
他顿了顿,伞沿滴落的雨珠在青石板上砸出细碎声响。
“随行太医和征调来的医者,让他们开棚坐诊。药不够,就从府库支。百姓来问诊,不许拒,不许收一文钱。”他的目光落在人群中某处,“告诉百姓,有官府在,他们不会没人管。”
“府衙官员负责巡视,一时辰换一岗。百姓若有急难,随时可拦岗上报。”
雨声渐密。
他撑着伞,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那双眼温润如水,可落下来时,却让人不敢直视。
“此次疫病,诸位的辛苦,本官自会禀明圣上。”他的语气依然温和,却无端让人觉得锋芒毕露,“但倘若你们之中,有人在这时候做了不该做的事——趁着乱伸手,踩着人命发财——”
他微微一顿,伞面上雨声如鼓。
“本官不必上报朝廷。就地处置,以儆效尤。”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没有任何人出声。
“至于你们背后做的腌臜事,”他抬眸,那一眼温润里藏着刀锋,“本官亲自去查。这顶乌纱是让你们护民,不是害民的。谁忘了这条,本官让他一辈子记住。”
随行的王府护卫应声而去。
谢珩撑着伞,在雨中站了很久。
雨丝拂过他的眉眼,将那张清俊的面容洇得愈发温柔,就像一个读书人,站在檐下等雨停。
陆野跟在他身边,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那些流民,看着那些和自己母亲临终前一样空洞的眼神。
“义父,”他忽然开口,“他们的粮,什么时候能到?”
谢珩低头看他。
少年的眼睛很干净,干净得让人不忍心骗他。
“会到的。”谢珩说,“我们就是来送粮的。”
陆野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远处,淮水滚滚东流。
三天后,谢珩在柳陂县外的驿道上,见到了那辆青篷马车。
马车很旧,车帘是寻常的青布,车轴上沾满了泥。赶车的是个少年,穿着半旧的灰布衫,腰背挺得笔直,眼神沉沉的,像一潭深水。
车帘掀开了。
一个人从车里探出头来,手里拎着那只扁酒壶,头发松松地挽着,一身半旧的长衫皱巴巴的,活像个赶路的落魄书生。
可谢珩一眼就认出了那张脸。
七年了。
那张脸瘦许多了,可眉心那颗红痣还在,嘴角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还在,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也还在。
谢珩站在原地,没有动。
陆野站在他身边,看看马车上的少年,又看看自己的义父,有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马车在他面前停下。那个赶车的少年跳下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谢珩的方向,没有说话。
车帘掀得更开了。
谢怀朔走下来,站在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两眼。
“长这么大了。”他说。
那语气,就好像他们昨天才见过面。
谢珩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想行礼,想叫一声始真,想说的东西太多太多,堵在喉咙口,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谢怀朔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一下拍得不重,却让谢珩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行了,”谢怀朔说,“找个地方说话。”
谢珩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他看了一眼那个赶车的少年,又看了一眼身边的陆野,忽然笑了。
“这是陆野,”他说,“我儿子。”
陆野愣了一下,耳朵微微泛红,但还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谢怀朔挑了挑眉,看了谢珩一眼,目光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然后他看向陆野,点了点头:“是个好孩子。”
他又指了指身边的少年:“我徒弟,萧烬。”
萧烬。
谢珩微微一怔。
萧。
他看向那个少年,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夜里,四人在一处废弃的山神庙歇脚。
谢珩把泗州的案子和盘托出:匿灾的账目,克扣的赈粮,渎职的官吏,还有那些......
饿死的人。
流离失所的人。
等不到赈粮的人。
谢怀朔听完,沉默了很久。
庙外,夜风呼啸,吹得破败的门窗吱呀作响。火堆里的柴噼啪地烧着,照出几个人脸上的影子。
陆野坐在角落里,靠着萧烬。他累了,眼皮沉沉,却强撑着不肯睡。萧烬看了他一眼,把外袍脱下来,披在他身上。陆野愣了愣,小声说了句“谢谢”,然后靠着萧烬的肩膀,终于睡着了。
萧烬没有动。
他只是默默听着,看着师父的表情。师父脸上没有什么波澜,可他知道,师父心里不平静。
谢珩说完,看着谢怀朔:“始真,这案子,我一个人查不了。”
谢怀朔抬眼看他。
谢珩道:“泗州的水太深。牵扯的不只是地方官,还有王家。盐运、漕运、码头,背后都有他们的影子。”
他没有说更多。
谢怀朔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那就查。”
谢珩看着他。
谢怀朔站起身,走到庙门口,望着外面的夜色。
“十年前,我查盐铁,得罪了半个朝堂的人。父皇问我怕不怕,我说不怕。”
他回过头,看着谢珩:
“十年后,我还是那句话。”
“该查的查,该办的办。”
谢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问:“始真,你……怨他吗?”
他没有说“他”是谁。
但谢怀朔知道。
谢怀朔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火堆,望着跳动的火焰,望着火焰里那些看不清的影子。
过了很久,他才说:
“他是我大哥。”
萧烬坐在角落里,听着这番话。
他忽然想起昨夜师父说的那些话——淮王,萧屹,杨柳风。
他想起那枚黑玉,此刻正贴着他的心口。
他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的陆野。这孩子睡得很沉,眉头却微微皱着,不知在梦里看见了什么。
他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那句话:“有些事,不是你能扛得住的。有些人,不是你能救得了的。”
可他看着陆野,又想起那个素未谋面的姐姐,忽然想——
也许扛不住,也要扛一扛。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进破庙里,照在四个人身上。
谢珩看着谢怀朔,眼眶微微发红。
他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只是点了点头。
“好。”他说,“那就查。”
南北之间,只隔着一道苍狼岭。
而山的两边,有人正在落子,有人正在赶路,有人正在等待。
那个裹着羊皮袄的瘦小身影,此刻也在望着同一个方向的月亮。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但她知道,她要做的事,一样都不能少。
——七年了。
——小公子,你还好吗?
她没有说出口。
只是裹紧了羊皮袄,转身回了帐中。
外面,狼旗在风中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