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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南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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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自己叫什么——萧烬。

萧。

这个姓,原来是这样重。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远处,苍狼岭的方向,云层低垂,隐约有烽烟的痕迹。

八月初,泗州柳陂县。

淮泗之间,水网密布,十年九涝。延熙年间黄河决口改道,夺淮入海,此处多涝。积水不退则生蚊蚋,蚊蚋孳生则疫病起。

这是大燕朝三十年来的老病灶。

泗州属淮河道。淮河是谢怀朔旧封地,但他归隐多年,淮王府空置,原属淮王的盐政监察权早已被各方瓜分。王氏占盐利,顾家余孽曾插手下游走私码头,地方豪强与流官互相推诿——

此处是朝廷、世家、江湖三方势力都够不着、也不想够的烂泥塘。

谢珩从马车上下来时,天正下着小雨。

他没有撑伞,就那么站在雨里,望着眼前这片破败的景象。身边跟着一个少年,十四岁左右,穿着件半旧的青布衫,替他撑着伞,自己半边身子淋在雨里。

谢珩低头看了他一眼,把伞接过来,罩在两人头顶。

“殿下——”少年有些慌。

“叫义父。”谢珩的语气很温和,却不容置疑。

少年愣了一下,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他叫陆野。永安府清河村人,母亲今年春天病故,妹妹在逃荒时走散,一个人在驿道上求死,被徵王的车驾捡到。

徵王问他叫什么,他说没有名字。

徵王说,那我给你取一个。

野——愿你天地广阔,无拘无束。

他不知道自己配不配得上这个名字。

但他想试一试。

谢珩撑着伞,望着码头上那一排破败的窝棚。城墙塌了几处,没人修。街上的行人稀稀落落,个个面黄肌瘦。流民蹲在雨里,眼神空洞地望着来路,不知在等什么。

县丞跟在后面,赔着笑解释:“大人,这是前年那场大水闹的……这两年收成不好,朝廷的赈粮又迟迟不到,老百姓没活路,就……”

谢珩打断他:“朝廷的赈粮,拨了多少?”

县丞一愣,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谢珩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目光很温和,温和得像一潭静水。可那水太深了,深得让人不敢直视。

“我问你,朝廷拨了多少粮?”

县丞额头冒汗,扑通一声跪下了。

谢珩没有看他。

他只是望着那些窝棚,望着那些空洞的眼神,望着这座被遗忘在淮水边的小县城。

十年前,始真推行“盐引归田”,让万余流离失所的百姓重新落了籍。

十年后,他站在这里,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他没有说话。

但他心里,已经有数了。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从今天起,县衙的人,一个不许走,账册一页不许烧,粮仓一粒不许动。”

他顿了顿,伞沿滴落的雨珠在青石板上砸出细碎声响。

“随行太医和征调来的医者,让他们开棚坐诊。药不够,就从府库支。百姓来问诊,不许拒,不许收一文钱。”他的目光落在人群中某处,“告诉百姓,有官府在,他们不会没人管。”

“府衙官员负责巡视,一时辰换一岗。百姓若有急难,随时可拦岗上报。”

雨声渐密。

他撑着伞,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那双眼温润如水,可落下来时,却让人不敢直视。

“此次疫病,诸位的辛苦,本官自会禀明圣上。”他的语气依然温和,却无端让人觉得锋芒毕露,“但倘若你们之中,有人在这时候做了不该做的事——趁着乱伸手,踩着人命发财——”

他微微一顿,伞面上雨声如鼓。

“本官不必上报朝廷。就地处置,以儆效尤。”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没有任何人出声。

“至于你们背后做的腌臜事,”他抬眸,那一眼温润里藏着刀锋,“本官亲自去查。这顶乌纱是让你们护民,不是害民的。谁忘了这条,本官让他一辈子记住。”

随行的王府护卫应声而去。

谢珩撑着伞,在雨中站了很久。

雨丝拂过他的眉眼,将那张清俊的面容洇得愈发温柔,就像一个读书人,站在檐下等雨停。

陆野跟在他身边,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那些流民,看着那些和自己母亲临终前一样空洞的眼神。

“义父,”他忽然开口,“他们的粮,什么时候能到?”

谢珩低头看他。

少年的眼睛很干净,干净得让人不忍心骗他。

“会到的。”谢珩说,“我们就是来送粮的。”

陆野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远处,淮水滚滚东流。

三天后,谢珩在柳陂县外的驿道上,见到了那辆青篷马车。

马车很旧,车帘是寻常的青布,车轴上沾满了泥。赶车的是个少年,穿着半旧的灰布衫,腰背挺得笔直,眼神沉沉的,像一潭深水。

车帘掀开了。

一个人从车里探出头来,手里拎着那只扁酒壶,头发松松地挽着,一身半旧的长衫皱巴巴的,活像个赶路的落魄书生。

可谢珩一眼就认出了那张脸。

七年了。

那张脸瘦许多了,可眉心那颗红痣还在,嘴角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还在,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也还在。

谢珩站在原地,没有动。

陆野站在他身边,看看马车上的少年,又看看自己的义父,有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马车在他面前停下。那个赶车的少年跳下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谢珩的方向,没有说话。

车帘掀得更开了。

谢怀朔走下来,站在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两眼。

“长这么大了。”他说。

那语气,就好像他们昨天才见过面。

谢珩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想行礼,想叫一声始真,想说的东西太多太多,堵在喉咙口,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谢怀朔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一下拍得不重,却让谢珩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行了,”谢怀朔说,“找个地方说话。”

谢珩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他看了一眼那个赶车的少年,又看了一眼身边的陆野,忽然笑了。

“这是陆野,”他说,“我儿子。”

陆野愣了一下,耳朵微微泛红,但还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谢怀朔挑了挑眉,看了谢珩一眼,目光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然后他看向陆野,点了点头:“是个好孩子。”

他又指了指身边的少年:“我徒弟,萧烬。”

萧烬。

谢珩微微一怔。

萧。

他看向那个少年,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夜里,四人在一处废弃的山神庙歇脚。

谢珩把泗州的案子和盘托出:匿灾的账目,克扣的赈粮,渎职的官吏,还有那些......

饿死的人。

流离失所的人。

等不到赈粮的人。

谢怀朔听完,沉默了很久。

庙外,夜风呼啸,吹得破败的门窗吱呀作响。火堆里的柴噼啪地烧着,照出几个人脸上的影子。

陆野坐在角落里,靠着萧烬。他累了,眼皮沉沉,却强撑着不肯睡。萧烬看了他一眼,把外袍脱下来,披在他身上。陆野愣了愣,小声说了句“谢谢”,然后靠着萧烬的肩膀,终于睡着了。

萧烬没有动。

他只是默默听着,看着师父的表情。师父脸上没有什么波澜,可他知道,师父心里不平静。

谢珩说完,看着谢怀朔:“始真,这案子,我一个人查不了。”

谢怀朔抬眼看他。

谢珩道:“泗州的水太深。牵扯的不只是地方官,还有王家。盐运、漕运、码头,背后都有他们的影子。”

他没有说更多。

谢怀朔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那就查。”

谢珩看着他。

谢怀朔站起身,走到庙门口,望着外面的夜色。

“十年前,我查盐铁,得罪了半个朝堂的人。父皇问我怕不怕,我说不怕。”

他回过头,看着谢珩:

“十年后,我还是那句话。”

“该查的查,该办的办。”

谢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问:“始真,你……怨他吗?”

他没有说“他”是谁。

但谢怀朔知道。

谢怀朔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火堆,望着跳动的火焰,望着火焰里那些看不清的影子。

过了很久,他才说:

“他是我大哥。”

萧烬坐在角落里,听着这番话。

他忽然想起昨夜师父说的那些话——淮王,萧屹,杨柳风。

他想起那枚黑玉,此刻正贴着他的心口。

他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的陆野。这孩子睡得很沉,眉头却微微皱着,不知在梦里看见了什么。

他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那句话:“有些事,不是你能扛得住的。有些人,不是你能救得了的。”

可他看着陆野,又想起那个素未谋面的姐姐,忽然想——

也许扛不住,也要扛一扛。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进破庙里,照在四个人身上。

谢珩看着谢怀朔,眼眶微微发红。

他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只是点了点头。

“好。”他说,“那就查。”

南北之间,只隔着一道苍狼岭。

而山的两边,有人正在落子,有人正在赶路,有人正在等待。

那个裹着羊皮袄的瘦小身影,此刻也在望着同一个方向的月亮。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但她知道,她要做的事,一样都不能少。

——七年了。

——小公子,你还好吗?

她没有说出口。

只是裹紧了羊皮袄,转身回了帐中。

外面,狼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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