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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疫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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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怀朔在柳陂县城外的那片窝棚区里,走了整整一个下午。

那是流民聚集的地方。沿着淮水堤坝,搭着上百个用破布、芦苇秆、烂木板拼凑的窝棚,密密麻麻,像一片灰褐色的蘑菇。

有的歪歪斜斜,用几根木棍勉强撑着;有的已经塌了半边,里面的人就蜷在剩下的那一半里,像野兽蜷在洞穴里。

空气里弥漫着腐烂的气味,混着草木灰、药渣、粪便的味道,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腥臭,那味道黏腻地贴在鼻腔里,挥之不去。偶尔有一阵风吹过,吹不散这些味道,只是把它们搅得更混,更让人作呕。

萧烬跟在师父身后,他皱着眉头,强忍着不去捂鼻子。他见过死人,见过血,见过追杀和逃亡,可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地方。

谢怀朔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踩在泥地里,发出轻微的“噗噗”声。萧烬看向谢怀朔——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连眉心那颗红痣都几乎要被挤进皱纹里。那颗痣平时看着像雪地里的一点朱砂,此刻却像是被什么压住了,透出一股说不清的疲惫。

窝棚里的人蹲在门口,眼神空洞地望着他们,眼神不像活人,像是一滩死水。

有的在咳嗽,咳得撕心裂肺,咳得整个人蜷成一团,咳出来的东西溅在泥地里,黑红的,黏稠的。有的躺着不动,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死了。苍蝇在他们脸上爬,他们也不赶。

一个小孩蹲在路边的泥地里,用手指抠着地上的泥往嘴里送。那孩子三四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肚子却鼓鼓的。萧烬脚步顿了顿,师父已经走过去,蹲在那孩子面前。

“多久没吃东西了?”谢怀朔问。

孩子不答,只是看着他,眼神木然。那双眼睛很大,大得不像是孩子该有的眼睛,里头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谢怀朔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递给他。孩子愣愣地接过来,看看饼,又看看他,忽然大口大口地塞进嘴里,噎得直翻白眼。萧烬连忙递过水囊,那孩子接过去灌了几口,又继续吃。他吃得很快,很急,像是怕有人抢。

谢怀朔看着他吃完,站起身。他站起身的时候,身子微微晃了一下,很轻,像是被风吹了一下。萧烬看见了,可他没来得及问,师父已经继续往前走。

萧烬跟上去,低声问:“师父,咱们到底在找什么?”

谢怀朔没有回答。

他走到一个相对宽敞的窝棚前,停住脚步。这个窝棚比其他的大一些,门口挂着一块破布,上面用炭笔写着两个字——“义诊”。

谢怀朔站在那里,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掀开那块破布。

棚子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正在给一个孩子把脉。那孩子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大得吓人,躺在草席上,一动不动,只有胸口微微起伏,证明他还活着。老者穿着件旧袍子,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的手很瘦,手指却很长,搭在孩子手腕上,像搭着一截枯枝。

老者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目光浑浊,又低下头去。他没有问来人是谁,没有问他们要做什么,只是继续把脉,好像外面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谢怀朔没有进去。他的目光扫过棚子里的每一个角落。墙角的药罐,大大小小七八个,有的还冒着热气。地上的草席,铺了三四层,有的已经磨得发亮。角落里堆着几捆干草,是当柴火烧的。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老者身上,落在他那双手上,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

“老先生,借一步说话。”

老者抬头看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又很快敛去。他站起身,跟着谢怀朔走到棚外。他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要用尽力气,可他的背挺得很直。

谢怀朔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塞进老者手里。那银子少说有二两,足够寻常人家过活几个月。老者低头看着银子,又抬头看他,没有说话。

“我问几件事。”谢怀朔说,“答完了,银子是你的。”

老者把银子攥紧,点了点头。他攥银子的动作很熟练,像做过很多次。

“这义诊棚,开了多久了?”

“三年。”老者说。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谁让你开的?”

老者沉默了一下。那沉默很短暂,可谢怀朔看见了。他看见老者的目光往某个方向飘了一瞬,又很快收回来。

“不知道。”老者说,“有人送了一封信,信里夹着五十两银票。说让我在这儿开义诊棚,每年会再送银子来。药也是他们送来的。”

谢怀朔的目光微微一凝:“他们?”

“每个月都有人送药来。放在码头,用油布包着。我去取就是。”老者说,“我不知道是谁。我只管看病。”

“那些药,”谢怀朔盯着他的眼睛,“你验过吗?”

老者低下头,没有说话。

那沉默比刚才更长。谢怀朔等着,没有催。萧烬站在旁边,看着老者的手——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过了很久,老者才开口:“验过。”

谢怀朔的眼睛眯了一下。

“验出来什么?”

老者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一点很复杂的光,有愧疚,有恐惧,有无奈,还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

“大人,”他说,“您别问了。”

谢怀朔看着他,没有说话。

然后他转身,走进棚子,拿起一只药罐,把里面的药渣倒出来,用布包好,揣进怀里。

老者看着他的动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锭银子,攥得很紧。

谢怀朔走出棚子,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十步,他又停住了。另一个窝棚。这个窝棚比刚才那个小得多,也破得多,门口的破布被风吹得只剩半边,上面用炭笔写着几个字,被雨淋得模糊了,只剩下半边——“......孤堂”。

谢怀朔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站在那块破布前,很久很久。萧烬跟过来,看见师父的脸色变了。

谢怀朔伸出手,把那块破布轻轻掀开一角,往里面看了一眼。棚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捆干草,和一些废弃的药罐。但他看见了墙角,那里的泥土有新翻过的痕迹,很新,像是最近两天才翻过。

他放下布,转身就走。萧烬跟在后面,看见师父的背影忽然绷得很紧。那种绷紧,像是一根弦突然被拉到了极限。

那天下午,谢怀朔没有回山神庙。他带着萧烬,去了码头。

码头是柳陂县最热闹的地方。不是因为人多,是因为这里是唯一还有活气儿的地方。几艘盐船泊在岸边,船工们正在卸货,光着膀子,扛着一袋袋盐,从跳板上走过。盐袋压得他们腰都直不起来,汗水顺着脊背淌下来,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岸边的茶馆里坐着几个人,看打扮像是商贾,摇着扇子,喝着茶,偶尔往那些船工身上瞥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

谢怀朔在码头上站了一会儿。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船,扫过那些船工,扫过那些商贾,最后落在那家茶馆上。

他走进茶馆。茶馆里只有三四桌客人,稀稀落落地坐着。谢怀朔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茶。萧烬坐在他对面,不知道师父要做什么。他看见师父的脸色还是不好,比刚才在窝棚区时更白了一些,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他想问,又不敢问。

茶端上来,谢怀朔慢慢喝着,目光却一直落在窗外,落在那些盐船上。他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像是在等什么。

萧烬也往外看。那些盐船他看不出什么特别,只是普通的船,普通的盐,普通的船工。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人从外面进来,径直走向柜台,和掌柜的低声说了几句话。掌柜的点点头,从柜台下面取出一个油布包,递给他。那人接过,转身就走。

谢怀朔站起身,跟了出去。他站起来的动作很快,可落地的时候,身子又微微晃了一下。这一次萧烬看得清楚,师父扶了一下桌沿。

萧烬连忙跟上去。

那人走得很快,穿过码头,拐进一条小巷。谢怀朔不远不近地跟着,萧烬跟在师父身后。他看见师父的脚步还是稳的,可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些。

巷子很深,两边是高高的围墙。墙头上长着野草,在风里瑟瑟地响。那人走到巷子尽头,在一扇门前停下,敲了三下,又敲两下。门开了一条缝,他闪身进去,门关上了。

谢怀朔站在巷口,望着那扇门,没有靠近。

“师父,那是......”萧烬低声问。

“王家的人。”谢怀朔说,“他在取东西。”

“什么东西?”

“药。”谢怀朔说,“送给义诊棚的药。”

萧烬愣住了。他看着那扇门,看着那堵高高的围墙,脑子里忽然闪过那个老大夫的眼神,闪过那些药罐,闪过那个写着“孤堂”的破布。

“师父,咱们不进去看看?”

“看了也没用。”谢怀朔说,“那不是源头。源头不在这儿。”

萧烬没有追问。他只是跟着师父,走过那条长长的巷子,走回码头。

码头上,盐船还在卸货。船工们扛着盐袋,从跳板上走过,一步一步,走得又慢又重。岸边蹲着几个流民,眼巴巴地望着那些船,盼着能有点什么东西漏下来。哪怕一粒盐也好,一颗米也好,能填填肚子就好。

谢怀朔在一个老船工身边停下。

那老船工五十来岁,皮肤黝黑,手上全是老茧,一看就是在船上讨了半辈子生活的人。他正蹲在地上歇息,手里捧着个豁了口的陶碗,碗里是黑乎乎的糊糊,不知道是什么做的。

“老哥,借问一声。”

老船工抬头看他,满眼警惕。那种警惕萧烬很熟悉,是对任何可能带来危险的人的警惕,他以前逃亡的时候,见过太多这种眼神。

谢怀朔递过去一小串铜钱。老船工接过来,掂了掂,揣进怀里。他的动作很快,很熟练,揣好之后,脸上的警惕才淡了些。

“问什么?”

“那些盐船,是谁家的?”

“王家的。”老船工说,“泗州乱的很,除了王家,谁家的船能过泗州?”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谢怀朔点点头,又问:“船上的货,除了盐,还带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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