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船工的目光闪了闪,没说话。
谢怀朔又递过去一串铜钱。
老船工接了,压低声音说:“有些船.....底下有夹层。装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管卸面上的货。”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往四周扫了一圈,像是怕被人听见。然后他又低下头,继续喝他那碗糊糊,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谢怀朔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多谢。”
他转身离开。
萧烬跟上去,忍不住问:“师父,王家.....和那些义诊棚有关?”
谢怀朔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那些盐船,目光沉沉。夕阳照在他脸上,把他那张苍白的脸照得有些发黄,眼底那层青色更重了。
那天傍晚,谢珩收到了谢怀朔的消息。消息是萧烬送来的,说谢怀朔让他去县衙后门等着,有要紧事。
谢珩带着陆野,准时到了后门。天已经黑了,后门那条巷子里没有灯,只有月光照在地上,白惨惨的。谢怀朔靠在墙上,手里拎着那只扁酒壶,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还有一种灰败的颜色,像是被什么抽走了精气神。
“始真?”谢珩快步走过去,“你怎么了?”
谢怀朔摇摇头:“没事。查到了点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油布包,递给谢珩。谢珩打开,里面是一包药渣。他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
“义诊棚的药。”谢怀朔说。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带着一点沙哑,“这药不对,不是治病的药。”
谢珩的脸色变了。他把那包药渣凑到月光下,又闻了闻,用手指捻了捻。
“你确定?”
谢怀朔点了点头。
谢珩沉默了一会儿,把那包药渣收好。
谢怀朔继续说:“那些义诊棚,背后有人。药是王家盐船夹带进来的。每个月送到码头,有人去取。”
谢珩问:“义诊棚的人,知道吗?”
“看病的老头不知道。”谢怀朔说,“他只管看病,药是谁给的,他不管。”
谢珩握着那包药渣,指节发白。
“王家的船......”他顿了顿,“我的人扣不住。王氏有朝廷的盐引,没有实证,动不了他们。”
“不急。”谢怀朔说,“先查义诊棚。查那些被带走的人。”
谢珩点点头。他抬头看着谢怀朔,借着月光,看见始真的脸色不对,那苍白里透着一股不正常的潮红,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始真,你......”
“没事。”谢怀朔打断他。他的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可他还是继续说,“盯紧码头。那些送药的人,还会再来。”
他说完,转身就走。萧烬跟在他身后,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谢珩站在原地,望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安。始真走路的姿势不对。太稳了。
那种稳,像是用尽全力撑出来的稳。
那天夜里,谢怀朔又去了那片窝棚区。萧烬想拦他,被他一个眼神止住了。
那眼神萧烬太熟悉了,是“别问,跟着”的眼神。他见过无数次,从雨巷那天起,每次遇到危险,师父都是这种眼神。
“师父,你的脸色......”萧烬还是忍不住说。
“没事。”谢怀朔说,“走。”
他的声音比傍晚时更沙哑了,可他的脚步还是稳的。萧烬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慌。他说不上来为什么慌,就是觉得师父今天不太对。
他们穿行在那些黑漆漆的窝棚之间。夜里的窝棚区比白天更可怕,到处是咳嗽声、呻吟声、还有压抑的哭声。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无数只鬼在暗处哀嚎。偶尔有狗叫,叫几声又停了,停得莫名其妙,像是被什么捂住了嘴。
谢怀朔在那个挂着“义诊”二字的棚子前停下。棚子里没有灯,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掀开破布,钻了进去。萧烬跟在后面。
棚子里空荡荡的,那个老大夫不在。只有几捆干草,和几个药罐。墙角那堆干草被翻过,露出底下的泥土。
谢怀朔蹲下来,借着月光仔细翻看那些药罐。他看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个罐子都翻过来看底部,用手指摸那些残留的药渍。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苍白的脸照得有些渗人。
萧烬守在外面,警惕地留意着周围的动静。夜风从窝棚缝隙里灌进来,带着那股腐烂的臭味。他忍着,没有捂鼻子。他听见师父在里面翻找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慢。
远处有脚步声。不是一个人。
萧烬回头,低声说:“师父,有人来了。”
谢怀朔站起身,从棚子后面钻出去。他钻出来的动作比平时慢,像是起身的时候费了很大力气。
两人躲在暗处,看着那些人走近。
是三个黑衣人。他们穿着深色的短褐,走路很快,很轻,显然熟悉地形。他们走到那个挂着“孤堂”二字的棚子前,四下张望了一会儿,然后掀开破布,钻了进去。
过了一会儿,他们出来,手里多了一个麻袋。麻袋鼓鼓囊囊的,里面像是装着什么东西。萧烬的眼睛眯了起来——那麻袋的形状,像是一个人。一个蜷缩着的人。
黑衣人扛着麻袋,快步往码头方向走去。他们的脚步更快了,像是在赶时间。
谢怀朔站起身,跟了上去。萧烬紧紧跟在师父身后。他看见师父的脚步还是稳的,可呼吸越来越重,像是每走一步都要用尽力气。
那些人走得不快,显然是熟悉地形。他们穿过窝棚区,穿过一片荒废的农田,最后来到码头边一艘小船旁。他们把麻袋扔上船,自己也跳上去。船很快就划走了,消失在夜色里,只有桨划水的声音,一下一下,渐渐远了。
谢怀朔站在岸边,望着那条船消失的方向,很久没有动。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肩膀微微垂着,不像平时那样挺。萧烬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师父,那麻袋里......是人?”
谢怀朔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那片黑暗,目光幽深。
然后他转过身,往回走。
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他的手撑在膝盖上,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那喘气声很重,像是肺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萧烬冲上去,扶住他。
“师父!”
谢怀朔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下,那张脸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汗。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还是那种懒洋洋的、什么都无所谓的光。
“没事。”他说。
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来。
萧烬握着他的手。那手滚烫。
谢怀朔站直身子,把那只手抽回来,拍了拍萧烬的肩膀。
“走吧。”他说,“回去再说。”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还是稳的。
可萧烬知道,那稳,是硬撑的。
他跟在师父身后,看着那个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起雨巷那天,师父蹲下来,把酒壶放在他手边。
他想起师父教他练剑,一遍一遍,从不厌烦。
他想起师父揉他脑袋的时候,懒洋洋的样子。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前面那个影子,有点晃。
可还在走。
还在走。
萧烬跟在后头,一步也不敢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