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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疫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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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船工的目光闪了闪,没说话。

谢怀朔又递过去一串铜钱。

老船工接了,压低声音说:“有些船.....底下有夹层。装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管卸面上的货。”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往四周扫了一圈,像是怕被人听见。然后他又低下头,继续喝他那碗糊糊,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谢怀朔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多谢。”

他转身离开。

萧烬跟上去,忍不住问:“师父,王家.....和那些义诊棚有关?”

谢怀朔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那些盐船,目光沉沉。夕阳照在他脸上,把他那张苍白的脸照得有些发黄,眼底那层青色更重了。

那天傍晚,谢珩收到了谢怀朔的消息。消息是萧烬送来的,说谢怀朔让他去县衙后门等着,有要紧事。

谢珩带着陆野,准时到了后门。天已经黑了,后门那条巷子里没有灯,只有月光照在地上,白惨惨的。谢怀朔靠在墙上,手里拎着那只扁酒壶,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还有一种灰败的颜色,像是被什么抽走了精气神。

“始真?”谢珩快步走过去,“你怎么了?”

谢怀朔摇摇头:“没事。查到了点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油布包,递给谢珩。谢珩打开,里面是一包药渣。他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

“义诊棚的药。”谢怀朔说。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带着一点沙哑,“这药不对,不是治病的药。”

谢珩的脸色变了。他把那包药渣凑到月光下,又闻了闻,用手指捻了捻。

“你确定?”

谢怀朔点了点头。

谢珩沉默了一会儿,把那包药渣收好。

谢怀朔继续说:“那些义诊棚,背后有人。药是王家盐船夹带进来的。每个月送到码头,有人去取。”

谢珩问:“义诊棚的人,知道吗?”

“看病的老头不知道。”谢怀朔说,“他只管看病,药是谁给的,他不管。”

谢珩握着那包药渣,指节发白。

“王家的船......”他顿了顿,“我的人扣不住。王氏有朝廷的盐引,没有实证,动不了他们。”

“不急。”谢怀朔说,“先查义诊棚。查那些被带走的人。”

谢珩点点头。他抬头看着谢怀朔,借着月光,看见始真的脸色不对,那苍白里透着一股不正常的潮红,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始真,你......”

“没事。”谢怀朔打断他。他的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可他还是继续说,“盯紧码头。那些送药的人,还会再来。”

他说完,转身就走。萧烬跟在他身后,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谢珩站在原地,望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安。始真走路的姿势不对。太稳了。

那种稳,像是用尽全力撑出来的稳。

那天夜里,谢怀朔又去了那片窝棚区。萧烬想拦他,被他一个眼神止住了。

那眼神萧烬太熟悉了,是“别问,跟着”的眼神。他见过无数次,从雨巷那天起,每次遇到危险,师父都是这种眼神。

“师父,你的脸色......”萧烬还是忍不住说。

“没事。”谢怀朔说,“走。”

他的声音比傍晚时更沙哑了,可他的脚步还是稳的。萧烬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慌。他说不上来为什么慌,就是觉得师父今天不太对。

他们穿行在那些黑漆漆的窝棚之间。夜里的窝棚区比白天更可怕,到处是咳嗽声、呻吟声、还有压抑的哭声。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无数只鬼在暗处哀嚎。偶尔有狗叫,叫几声又停了,停得莫名其妙,像是被什么捂住了嘴。

谢怀朔在那个挂着“义诊”二字的棚子前停下。棚子里没有灯,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掀开破布,钻了进去。萧烬跟在后面。

棚子里空荡荡的,那个老大夫不在。只有几捆干草,和几个药罐。墙角那堆干草被翻过,露出底下的泥土。

谢怀朔蹲下来,借着月光仔细翻看那些药罐。他看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个罐子都翻过来看底部,用手指摸那些残留的药渍。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苍白的脸照得有些渗人。

萧烬守在外面,警惕地留意着周围的动静。夜风从窝棚缝隙里灌进来,带着那股腐烂的臭味。他忍着,没有捂鼻子。他听见师父在里面翻找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慢。

远处有脚步声。不是一个人。

萧烬回头,低声说:“师父,有人来了。”

谢怀朔站起身,从棚子后面钻出去。他钻出来的动作比平时慢,像是起身的时候费了很大力气。

两人躲在暗处,看着那些人走近。

是三个黑衣人。他们穿着深色的短褐,走路很快,很轻,显然熟悉地形。他们走到那个挂着“孤堂”二字的棚子前,四下张望了一会儿,然后掀开破布,钻了进去。

过了一会儿,他们出来,手里多了一个麻袋。麻袋鼓鼓囊囊的,里面像是装着什么东西。萧烬的眼睛眯了起来——那麻袋的形状,像是一个人。一个蜷缩着的人。

黑衣人扛着麻袋,快步往码头方向走去。他们的脚步更快了,像是在赶时间。

谢怀朔站起身,跟了上去。萧烬紧紧跟在师父身后。他看见师父的脚步还是稳的,可呼吸越来越重,像是每走一步都要用尽力气。

那些人走得不快,显然是熟悉地形。他们穿过窝棚区,穿过一片荒废的农田,最后来到码头边一艘小船旁。他们把麻袋扔上船,自己也跳上去。船很快就划走了,消失在夜色里,只有桨划水的声音,一下一下,渐渐远了。

谢怀朔站在岸边,望着那条船消失的方向,很久没有动。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肩膀微微垂着,不像平时那样挺。萧烬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师父,那麻袋里......是人?”

谢怀朔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那片黑暗,目光幽深。

然后他转过身,往回走。

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他的手撑在膝盖上,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那喘气声很重,像是肺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萧烬冲上去,扶住他。

“师父!”

谢怀朔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下,那张脸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汗。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还是那种懒洋洋的、什么都无所谓的光。

“没事。”他说。

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来。

萧烬握着他的手。那手滚烫。

谢怀朔站直身子,把那只手抽回来,拍了拍萧烬的肩膀。

“走吧。”他说,“回去再说。”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还是稳的。

可萧烬知道,那稳,是硬撑的。

他跟在师父身后,看着那个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起雨巷那天,师父蹲下来,把酒壶放在他手边。

他想起师父教他练剑,一遍一遍,从不厌烦。

他想起师父揉他脑袋的时候,懒洋洋的样子。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前面那个影子,有点晃。

可还在走。

还在走。

萧烬跟在后头,一步也不敢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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