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谢怀朔发起高烧。
他们回到山神庙时,已经是后半夜了。萧烬生了一堆火,让师父坐下休息。谢怀朔靠着墙,闭着眼睛,一句话不说。
萧烬以为他只是累了。可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师父的呼吸不对,又急又浅,像一只搁浅的鱼。他凑过去一看,师父的脸红得不正常,额头上都是汗。
“师父?”
谢怀朔没有应。
萧烬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他慌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只能不停地换帕子,敷在师父额头上。一遍又一遍,水换了一盆又一盆。师父的烧不退,反而越来越烫。
“师父,”他低声喊,“师父,你醒醒。”
谢怀朔没有动。
萧烬咬着牙,把师父扶起来,喂他喝水。水从嘴角流出来,顺着脖子淌进衣领里。他擦掉,再喂。又流出来,再擦。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去找谢珩。谢珩有药,他会救人。
可师父现在这样,他不敢离开。
他只能握着师父的手,一遍一遍地喊:“师父,师父,我在这儿。”
那只手滚烫,无力地垂着。
谢怀朔觉得自己在往下沉。
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他拼命往上划,可身体越来越重,越来越沉。
有什么东西压着他,喘不过气来。
他想睁眼,眼皮像被缝上了。
他想开口,喉咙像被堵住了。
他只能往下沉,一直往下沉。
然后他听见有人在喊。
很远,很模糊,像是隔着几十层棉被传进来的声音。
“师父……师父……”
谁?
他想不起来。
他开始做梦。
梦里的天很冷,就像延熙三十一年的腊月,雪如鹅毛般纷纷而下,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他站在太极殿外,雪落满肩头,面前是紧闭的殿门。
殿门开了。
谢承霄从里面走出来,头戴冠冕,身穿华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那笑容和当年一模一样,谦逊的,温和的,让人挑不出错的。
“阿朔。”谢承霄开口,声音温和得像三月的风,“你怎么还站在这里?进来,外面冷。”
他往里走。
殿内炭火烧得很旺,暖烘烘的。龙椅上坐着一个人——不是谢承霄,是先帝。先帝看着他,目光浑浊,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可他听不见。
他走近一步。
先帝的脸变了,变成了另一个人——三哥。三哥看着他,嘴角带着血,眼神里满是恨意。
“老七……”谢承桓死死瞪着他,目呲欲裂,“你为什么不帮我?!你比谁都知道我是冤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三哥的脸又变了,变成萧屹。萧屹站在苍狼岭上,一身甲胄,脊背挺得像一杆枪。他回过头,看着自己,说:“守住。”
守住什么?
他想问,可萧屹已经不见了。
画面一转。
他站在一片芦苇丛里。天很暗,分不清是黄昏还是黎明。四周没有人,只有风吹过芦苇的声音,沙沙的,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
他往前走。
芦苇越来越密,刮在脸上生疼。他拨开一片,看见前面有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穿着玄色的衣袍,身形高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走近几步。
那人转过身——
是谢承霄。
年轻时的谢承霄,二十出头,穿着太子的常服,脸上带着笑。那笑容他太熟悉了,是每次他调皮被罚时,大哥用来哄他的那种笑。
“阿朔,”谢承霄说,“你怎么来了?”
他张了张嘴,问:“这是什么地方?”
谢承霄没有回答。他只是指了指前方。
他顺着看过去。
芦苇丛深处,有一间小木屋。门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那是听风阁最早的地方。”谢承霄说。
他愣住了。
听风阁。他知道这个名字。大哥登基后秘密设立的情报组织,明面上负责探查民情,暗地里做一些不能放到台面上的事,更隐秘,也更让人看不透。
他离京那年,听风阁才刚有雏形。
“你让我看这个做什么?”他问。
谢承霄笑了笑。
“阿朔,这七年,我好想你。”
他愣了一下。
谢承霄看着他的表情,笑容淡了一些,转过身,望着那间木屋。
“三弟的事,我没有办法。”他说,声音很轻,“不是不想,是没办法。”
他顿了顿。
“萧屹的事,我也没有办法。我登基的时候,他已经死了。我能做的,就是等。等时机到,等有一天能还他清白。”
他转过头,看着谢怀朔。
“阿朔,你知道那个少年,为什么能活到今天吗?”
谢怀朔的瞳孔微微收缩。
“有人要杀他,有人要保他,有人想利用他。”谢承霄说,“几条线缠在一起,谁都动不了,他才活到现在。”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点弧度。
“我的人也掺了一手。保他,就是吊着那些虎狼。他们不倒,这根刺就不能拔。”
谢怀朔盯着他,没有说话。
谢承霄走近一步,看着他的眼睛。
“你救他的时候,我的人在巷口看着。那巷子,那场雨,不是我选的。我想要你救他,我也知道你明白我的想法。可你真的救他,是我没想到的。”
他伸出手,落在谢怀朔肩上,露出一个几位浅淡、欣慰的笑。
“阿朔,你长大了。”
“师父——”
萧烬的声音把他从梦里拉出来一点。他感觉有人在握他的手,握得很紧。那手是凉的。
他想回应,可他说不出话。
身体很重,很烫,像被放在火上烤。他想蜷起来,可动不了。
又沉下去了。
这一次的梦很乱。没有完整的画面,只有碎片。
三哥被押走时看他的那一眼。萧屹站在苍狼岭上说的那句“守住”。父皇临死前望着殿外大雪的眼睛。谢承霄站在太极殿外,喊他“阿朔”的声音。
还有那个雨巷里的少年。
蜷在地上,浑身是血,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蹲下来,把酒壶放在那只手边。
那少年没有动。
他把外衫脱下来,盖在少年身上。